至于您提到的江婉伶,确实也在当年那一班,不过我印象中她并没有跟苑君有特别来往,当晚也没有注意到她离席,她跟您说过的杀人事件,所有当年的老师都可以保证不曾发生过,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说?或许是我们一致决定对学生低调处理这件事造成的误解吧?
希望这样的说明能帮助到您!
顺颂,时祺。
吴绥缘
虽然婉伶姊没有直说,她话中之意还是赵苑君在那天晚上杀害黄若诗,这里面唯一可能是真实的唯有她们或许在后台碰面过,苑君多半就在那时得知若诗怀孕的消息,或是得到把消息告诉老师的理由。
我把信纸重新摺好收回信封,然后便听到婉伶姊的脚步,同时反射性地把信丢回背包,婉伶姊没有注意我的举动,在对面坐下。
「快点吃吧!都要凉了。」我掩饰般地说,她低下头,开始舀豆浆。
之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琐事,大部分有关和羊的学生生活,很多时候我搞不清楚她说的究竟是自己的经历、同学的经历或是学生的经历,直到她的碗慢慢见底。
我们回到脚踏车旁,婉伶姊无语跟在我的身侧。
「接下来要去赵苑君的家了吗?」
如同我所预想,婉伶姊向着我的脸没有表情变化,我静静等到她终于泛起淡笑的嘴巴打开:「你去过了吧?」
我点头,也许这就是婉伶姊希望我帮她做的事,先去面对她不敢面对的赵太太,我想她应该知道苑君的死讯,甚至死因。
「时间还早,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原本想摇头,但看到婉伶姊移向巷子远方的视线,便起了先顺着她的主意,她应该还有点什么要说?于是我跨上脚踏车,拍拍置物架示意她上来。
「吃饱了就先去走走吧!」
婉伶姊没有多问,就这样让我载着穿越了市中心,往南面的市郊过去,城市的这一面我已经许久没有涉足,但却是我不久前住了好些年的区域,那里有我所毕业的大学。
若是刚吃饱要走走路、说说话,我想校园是很适合的地方,有足够面积的大学校园更是,虽然我的母校只是几栋方形大厦以无聊的花圃间隔,搭配零散操场与球场的地方,慢慢绕一圈大概可以花上半个钟头。觉得沉默得奇怪,我随意介绍沿途校舍用途,不知道是礼貌或纯粹心情愉快,婉伶姊始终兴致盎然地四处张望。
从大门一路经过了原本会成为成果展场地的文化走廊、三不五时开社团联合会议的交谊听、最后一次遇上阿诚的学生餐厅、终于鼓起勇气抱住小葳的社办走廊……但这些事都不在我贫乏的导游内容中。
嘴上说着不相干的制式介绍,脚步渐渐靠近当年的系馆,理学院是一栋暗粉色的方块,后面跟着灰白色小一号的实验大楼,我心念一动,拐进两栋楼夹着的畸零空间,铺上与实验大楼相同色系地砖的小广场突兀地砌着一方花圃,,在一月寒冬也盛开着行人道常见的小黄花。
「这上面是我们以前最常用的教室。」我回头对跟进小广场的婉伶姊说,「那时候上课总是拉上厚厚的窗帘,冷气开得很强,我常常坐在靠窗的位置,有时候老师用投影片,在一片漆黑中醒过来,把窗帘拨开一线,正好会看到这片花圃,不过另一边的实验大楼也总是拉着窗帘,从来看不到那一头有什么人。」
婉伶姊静静听我说话,抬头看着此刻也拉上厚重窗帘的教室,从下车到现在,她不曾说过多余感嘆词的感想,原本想等她自然开始想说的话,但都走到这个没有旁人的地方,还是没有动静。
「不觉得无论在哪里、什么时候的学生都挺像的吗?你写下的那个同学,在十三年前的高中教室,也曾经这样看着窗外吗?」我窥着婉伶姊的反应,她还望着窗,侧对我的脸藏在髮丝后。
「至于现在的方爱婕,她的所作所为,是你预料中的吗?」进一步发问后,我走到她的面前,婉伶姊向上的视线被我半路拦截,迟了一点,她才露出和煦的笑容,只是眼角是垂的。
「她算是我的预设读者吧?不需要是哪个特定的谁,只要是同样活在这个『夏末』的孩子,原本以为这样宛如瓶中信的尝试会石沉大海,看到教室里出现那些纸飞机时,我知道讯息被捧了起来,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我还是不能理解她所谓的「讯息」,并且有些在意她提到的「夏末」,但暂时耐住疑问,顺着话头问:「但是你继续写了第三次模拟考的内容,即使知道有个学生在模仿,还是写了平安夜后台的谋杀。」而且是子虚乌有的,我并没有说出最后一句。
「是啊,但我不能不写,或者说,我就是为了那段往事而写的。」婉伶姊抚了裙子,在花圃边缘坐下,然后重新抬头看我,「也许你已经知道了,那天晚上我看到苑君离开观众席,我知道她会去后台找学妹,因为在她的桌子下发现过好几团写到一半就被揉掉的字条,犹豫几番后没有告诉老师,隔天就听说学妹缺席,后来的午休时间,苑君总是趴在自己的座位睡觉,我也没在校园里再看过学妹。」
没有太出乎意料,我点点头:「所以圣夜仪典之中,你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座位?」
婉伶姊凄凄一笑:「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后悔?」
☆、终章·八月逝日篇(6) (全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