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晖院里,钱阮儿进来了,就心神恍惚地在凌雅峥的绣架边坐下,恍惚之下,也没去瞧凌雅峥绣的是荷花还是牡丹花,含混地说了一句:「妹妹的针线,委实精进了不少。」
凌雅峥手指一顿,望了梨梦一眼。
梨梦就站在门边笑道:「这会子人都去吃饭去了,嫂夫人有话,儘管说就是。」
钱阮儿见凌雅峥不避讳梨梦,两隻手用力地撕扯帕子,低声说:「今晚上国公爷给简将军、樊尚书接风洗尘,怕他会趁乱,放了柳豁然走!」提到「柳豁然」三个字,因仇恨如花的脸颊扭曲了一下,「八妹妹千万要想法子拦住他!」
「昨儿个柳豁然被抓,他没怀疑到你头上?」凌雅峥抿着丝线,纳闷地说。
钱阮儿低着头,将昨晚情景反覆想了一想,摇了摇头,「他只说穆霖靠不住,旁的并未说什么。」
「……你这话,又是从谁那听来的?难道,他将放走柳豁然的事,也说给你听?」
钱阮儿眼皮子忽然跳了起来,猛然站起身来,抻到了肚子,小腹疼了一下,忙两隻手护住肚子,低声说道:「你的意思是……他是有意说给我听?」
凌雅峥点了点头,梨梦忙转身向外去,站在院门边向外张望了一回,恰遇上方氏从外头回来,就忙问:「妈妈可曾见什么人向咱们这张望?」
「什么人?」方氏愣了一下:「旁的没瞧见,倒是瞧见十少爷不知怎地,在巷子口那站了一会子,他瞧见我,就一溜烟地走了,八成是向穆老姨娘那去了。」
梨梦忙转身回来,进了屋,就说道:「十少爷在巷子口盯着,这会子往前头去了,不知是去跟老姨娘说,还是跟谁回话。」
「老十?」凌雅峥沉默了。
钱阮儿登时脸色煞白起来,手指抓穿了丝帕也无知无觉,好半日,忙站起身来说:「我先走了。」
「嫂子且慢,」凌雅峥沉吟起来,「老姨娘的侄子一家才被撵出府,老姨娘埋怨侄子不争气,也恨旁人通风报信,倘若认定了是嫂子你来通风报信……怕嫂子的姑姑,老姨娘的儿媳妇,也不肯再理会嫂子了。」
钱阮儿脸色惨白地站着,两隻手抓住裙裾,哽咽道:「那该怎么办?原来他打的是,我若背叛他,就叫我在家里孤立无援的主意。」
「却也不是孤立无援,但你是有孕只人,若被枕边人猜度,只怕性命堪忧。」凌雅峥微微蹙眉,两隻眼睛盯在钱阮儿小腹上,只觉一步走错,钱阮儿定会陷入柳如眉的境地。
「那该怎么办?」钱阮儿心慌地问,「我只是想叫他们都留下。」
凌雅峥拿着针在鬓髮里挠了挠,说道:「如今,该做的是两样事,一,不叫老姨娘、大伯娘跟你生出什么嫌疑;二,打消关绍对你的猜疑,不然,嫂子的性命都要……」
「……性命?」钱阮儿颤声说,正呆愣着,冷不防就听院子外一阵脚步声传来,心神不宁地问:「怎地有这么大的动静?」
才问完,争芳、斗艳两个就急慌慌地跑来,争芳脸色煞白地说:「小姐,梨梦姐姐、孟夏姐姐、杨柳姐姐、丽语姐姐的爹娘,都被大夫人抓去捆在倒厅外。」
凌雅峥含笑望了钱阮儿一眼,笑道:「看来,大伯娘的矛头,还是对着我呢。」现如今,也不必去细想是否是关绍指使,左右,凌钱氏因秦征信赖关绍的缘故,已经跟关绍一个鼻孔里出气了。
「……姑姑似乎说过,雅文说你跟茅庐是一伙的。」钱阮儿低声说,也不等凌雅峥替她出谋划策,为避嫌疑,忙向外去。
「走,瞧瞧是怎么回事。」凌雅峥说着,走出院子,恰见马佩文来,就笑道:「嫂子也听说梨梦几个爹娘的事了?」
马佩文点了点头,笑道:「这事交给我去处置,我才进门没多久,各处都要让着我一些,你去了,人家要说你护短呢。」
「那就多谢嫂子了。」
马佩文笑道:「你这就见外了。」握着帕子,立时就带着婢女向倒厅那去,到了倒厅外,就见凌钱氏已经请了凌秦氏来。
凌钱氏望见马佩文来,依旧不以为然地坐在倒厅里,对凌秦氏说道:「昨儿个一听说穆霖为什么被撵出去,我就疑心起这四家来,论理,这四家干的都是最粗的活,家里不该有那么些银钱绸缎,谁知,一搜,就从他们房里搜出好些东西来。韶吾媳妇来得正好,你瞧瞧这些黑心烂肺的,都从峥儿那偷了些什么。」
马佩文向地上扫了一眼,瞅见那一堆的衣料、胭脂、碎银子乃至燕窝、阿胶,先也吓了一跳,随后又想凌雅峥不是个糊涂人,瞧柳如眉的嫁妆在她手下打理得分毫不差,怎会被梨梦等四个丫鬟赚那么些银子?转瞬想到这四家人口都是凌雅峥用得着的,反倒错愕地问凌钱氏:「大伯娘抄了这四家的家?」
凌秦氏眼皮子一跳,心知马佩文这一出口就是要偏袒凌雅峥了,于是只管坐着不言语。
凌钱氏眼睛一瞥,冷笑道:「韶吾媳妇,峥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难道要眼睁睁地瞧着,整个家被这些下人搬空?我可是听说了,穆霖胆大包天收了柳豁然的银子呢,若是这四家收了的是陈豁然、张豁然的银子,那咱们整个凌家都要被这些下人卖了——难怪,睿吾的娘三更半夜去前院,都能被人泼粪,原来,是有这么一群活在粪坑里的小人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