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沃野千里的河南省,要是继续深入到同样藩王遍地,却边患不断、大旱连年的山西陕西,情况恐怕更糟糕。
一股无力感始终笼罩着赵昊,他终于知道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了。
这天下总有他做不到事情,比如拯救水深火热中的河南百姓。河南的五个亲王、八十个郡王,哪一个都是他拔不动的硬钉子,就连那些将军、中尉,随便围上来十几二十个,都能让他脱层皮。
除了废除宗藩制度,把这些米虫统统送去劳改营,赵昊根本想不出任何可以拯救河南的办法。
而且这还远不是河南最糟糕的时刻。万历死胖子还会把他的弟弟和儿子,封到河南来。再过几十年,河南的宗室人数就会从六七千,爆炸式的膨胀到五六万人!
一念至此,赵昊就有些理解,老爷子常挂在嘴边的『大明药丸』了,这样的大明,不完才怪哩……
既然自己无能为力,就不能拦着人家高鬍子出山,救亡图存了。
……
怀着这样的觉悟,他终于带着老爷子来到了新郑。
先来一步的邵大侠和女婿沈应奎,在县城外迎接姗姗来迟的祖孙俩。
「哈哈,老爷子和公子一路辛苦了。」邵芳满面春风,脸上丝毫不见枯等数日的烦躁。
其实他巴不得赵昊他们慢一点,自己好多点时间跟高鬍子增进下同志之情……高拱见他信守承诺,为自己復出尽心竭力,且卓有成效。自然对这位江湖人士刮目相看,奉为上宾、引为知己,与他白日高谈阔论,夜里抵足而眠,已经以兄弟相称了。
「嗯……」赵立本却一脸便秘状,露个头就回车里躺着去了。他做了一路心理建设,还是没建设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让横了一辈子的老爷子,跟死对头低头,真是太痛苦了。
「老爷子还没想通?」邵大侠小声问赵昊。
「人都来了,怎么会想不通?」赵公子轻声道:「不过难免不痛快。」
「真是难为老爷子了。」邵大侠嘆口气,小声道:「高相公反覆问起,老爷子真会亲自来吗?可见他的牺牲很有必要。」
「高相公不会怎么着我爷爷吧?」一路押送赵立本而来的赵昊,终于想起那是自己爷爷来了。
「公子放心,所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又云『宰相肚里能撑船』,还道『人敬我一尺,我得还一丈』。」邵芳与赵昊并辔而行,先给他吃颗定心丸道:
「公子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高相公虽然豪迈,却也绝非不知轻重之人,此次定会『展颜消夙愿,一笑泯恩仇』的。」
说完他又略有些心虚道:「当然,老爷子还是要忍耐忍耐,让老相公消消火,虽然开始可能不舒服,但日后就舒坦了。」
「那是自然,都是为了大明嘛。」赵昊慷慨的点点头,认真道:「但绝对不能当着第三个人的面,我爷爷,忒要脸。」
「那是那是,人活一张脸嘛。」邵芳深以为然道:「到时候屏退左右,让他们单独聊。」
「嗯,那就好。」赵昊放心了。只要没人看见,就可以当什么都就没发生,这是他跟徐阁老学到的绝招。
说话间,就远远望见了在县城西南的高家庄。
庄子虽不大,却依山傍水,阡陌相连。庄外遍植绿柳,溪水长流,宛如世外桃源。
「这老高,还挺会享受的。」赵立本哼一声。重新从车厢里钻出来时,他已是神态自若、面色如常了。也不知方才叶氏,给了他什么样的安慰。
话虽如此,看到高拱堂堂帝师、致仕次辅,居然住在这乡下地方,连个园子都没修,他还是有些汗颜的。
如今大明的官员,在朝做官时十分简朴,家里头却园林豪宅一样不少、良田商铺价值百万,一个比一个富……好吧,他也不例外。
像老高这样表里如一的,确实稀罕。
不过高拱居然只派了个管家在村头迎接,又让赵立本好一阵不爽。
这也忒不当人了吧?
一进庄子,便见一道崭新的金字牌坊,上书『良师贤相』四个大字,此乃隆庆皇帝手书。
通过御赐牌坊,文官下轿、武官下马自是应有之意。
赵立本无奈,只好跟众人一起下车,步行往庄子里走去。便见庄子中央的大街上,起了一座穹窿拱形的二层飞檐楼台,上悬一块蓝底牌匾,曰『宝谟楼』。
那管家高福介绍说,这是因为高家三代人先后蒙受先皇和当今圣上的垂爱与封赏。多次受赐封的圣旨、金银绸缎、珠宝玉器等物品未敢擅自享用,因积聚日多,无妥当地方管存,又恐损坏对上不敬。高阁老便专门请旨建了这座宝谟楼,储放御赐物品,宣圣王教化、供后人敬仰。
当今圣上御批准建,赐银两,并亲笔提名『鉴忠堂』。
「圣上对我家三老爷甚至恩宠至极啊,几乎每月都有圣旨送到,逢年过节赏赐不断,这宝谟楼才刚建起来,就已经快摆满了,日后肯定得扩建。」
听那高福得意炫耀的样子,赵立本不禁暗暗酸涩。确实,自己的祖父不如高拱,父亲也不如,自己还是比不过……
「老夫可得好好看看。」赵立本背着手,带着墨镜仔细端详着宝谟楼道:「将来我家建时,争取一步到位,不再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