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施主有礼了,贫僧乃赵施主至交好友。」便听一个清朗若玉石相击的声音应道:「今日特来拜访。」
「我家老爷坐监去了,你还是改天再来吧。」
「无妨,贫僧寻的是你家公子。」那声音抑扬顿挫,分外恼人。
赵昊登时睡意全无,黑着脸出来一看,便见一颗光头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不是那帅得惨绝人寰的雪浪法师,又是哪位?
「我跟你有那么熟吗?」对上这位狂热粉丝诗僧,赵昊越是没底气,就越是没好气。
「赵施主不要拒人千里之外嘛,」可平素倨傲不羁的雪浪,在他这里却偏偏一点脾气都没有。「贫僧这次前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赵昊这才转身进了屋。
雪浪忙跟着进来,巧巧赶紧准备去给两人泡茶。
「姑娘请冲泡此茶。」却见雪浪从宽大的袈裟下,摸出一个小瓷坛,对赵昊洒然一笑道:「上次冒昧登门,实属不敬,这坛紫笋乃他人转赠的贡茶,借花献佛,聊表歉意。」
赵昊这才神色稍霁。
「水温不要太高,最好用山水……好吧,当贫僧没说。」雪浪刚想习惯性的讲究一番,却意识到自己强人所难了,便转而对赵昊笑道:「赵施主,令祖的事情贫僧已经知晓,业已致信苏州,请文坛盟主王弇州为你主持公道……」
「谁?」赵昊一愣,才反应过来道:「你说的王凤洲吗?」王弇州、王凤洲都是王世贞,执掌文坛牛耳的大文豪。
「不错,正是王凤洲。」雪浪邀功似地笑道:「施主可能不知道,王凤洲在我大明士林威望极高,只要他振臂一呼,非但文坛,朝野也会一起为你鸣声的。届时,哪怕当朝阁老也难敌众怒难犯……」
赵昊心说,不用你们鸣声,高拱已经犯了众怒。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便摇头苦笑道:「王盟主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他自己还求着朝廷呢,怎会节外生枝?」
「啊?」雪浪一愣,这却是他不知道的了。
赵昊便淡淡道:「王盟主这会儿,应该在北京,求朝廷给他父亲平反呢!万一得罪了高拱,岂不万事皆休?」
王世贞的父亲王忬被严嵩下狱杀害,如今朝廷正平反前朝蒙冤诸臣,消息灵通的王盟主早就和弟弟赶赴京师,到处托关係、走门子,试图为老父平反昭雪。
「啊?」雪浪对王世贞家的事情早有耳闻,闻言便扼腕悲呼道:「那我大明诗坛,岂不还要黑暗一段时间?」
但少顷,他便重新振奋道:「不过公子放心,贫僧一定会你奔走呼号的,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第七十五章 马什么兰?
巧巧端上茶来,赵昊只见茶汤清澈明亮,色泽翠绿带紫,隐隐有兰花香气。
呷一口,只觉满口甘甜清爽,果然不愧是有名的贡茶。
他这才摇摇头对雪浪道:「我这人最怕麻烦,你千万别给我找麻烦。」
「这,怕是麻烦找施主啊。」雪浪也喝了口茶,却不为察觉的轻轻皱眉,便搁下了茶盏。对赵昊苦笑一声道:「实不相瞒,赵施主那首《蝶恋花》,已经在秦淮河畔传唱开了。每晚泛舟游河,少说能听到十几遍『最是人间留不住』,让人耳朵都生茧子了。」
「呃……」赵昊闻言汗颜,没想到王国维的大作,居然被这帮傢伙搞成了口水歌。
好吧,他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不过再好的词,听多了也会腻的。」雪浪便颇为羡慕地说道:「好多秦淮河有名的女史,都求到贫僧这儿,想要邀请公子夜游秦淮呢。」
「噗……」赵昊差点一口茶水喷到雪浪脸上。「我小小年纪,还在长身体呢……」
「贫僧当然知道,赵施主不想出风头。」雪浪忙解释道:「便一概帮你挡驾了,没有透露你的住址,否则你这里怕是要花香满室,莺声燕语了。」
「咳咳,咳咳咳……」赵昊一阵咳嗽的小脸通红,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巧巧赶忙帮他拍背,同时用眼神狠狠剜那不正经的和尚。
「其实,现在全金陵都知道,你赵家恶了高拱。」雪浪却毫无所觉,自顾自地劝道:「赵施主又何苦为难自己呢?还不如随贫僧悠悠林下,做个诗坛盟主,一样可以流芳百世。」
赵昊心说还好,你没劝我跟你一起出家。
稳住情绪,他轻咳一声,傲然道:「方外之人懂什么?高肃卿飞扬跋扈,必为满朝诸公不容,我看他这个大学士,当不了几个月了!」
准确的说,是当不了三个月了。但这话显然不能说得太精确。
但就是这等说辞,依然惹得雪浪哑然失笑道:「赵施主太乐观了。贫僧虽是方外之人,也知道高新郑乃当今圣上极敬重的帝师。只要陛下在一天,高新郑就不会倒的。」
「那可未必。」赵昊却笃定的摇头道:「一山不容二虎,我还是看好功在社稷,百官拥护的徐阁老。」
「俗气,谈这些蝇营狗苟,太俗气了。」雪浪忽然掩鼻道:「败兴了,今日便就此告辞。」
「那真是求之不得。」赵昊忙起身相送。
「贫僧还会再来的。」雪浪却没让他高兴太久。
「你最好告诉我是哪天。」赵昊将他送到院门口。
雪浪站住脚,满怀期待的看着赵昊道:「施主是要招待贫僧?我可以吃锅边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