逮着一个出来洗漱的,他问人家:「潭海洋在哪呢?」
那个兵耷拉着脑袋,「连长现在还下落不明呢。」
他头一大,「怎么回事?」
「我们连今天接到任务去下游疏散群众,疏散到一半的时候洪水就来了......连长,他没撤出来......」小战士一副要哭的表情。
血往头上冲,张昭想也没想,转身就往临时指挥所跑。潭庄主,认识他十几年了,就跟自己亲兄弟一样,打小一块干坏事,上军校时候上下铺,一路摸爬滚打在一起,毕了业也分到同一个部队。从小他就比自己沉稳,什么事交给他就一百八十个放心的那号人,从来都没想过他会出事。
跑到指挥所门口,营以上主要领导都在场,他喊了声报告,里面的人都抬头看他。
「电子对抗营一连,代连长张昭,请求参加救援队!」
何营长冲他嚷嚷:「胡闹什么!赶紧回去,你有你的任务!」
「师长!」他看着坐在桌边的一个人,肩膀上是大校军衔,潭庄主有着和他相似的轮廓,却不如他的线条硬朗,这种硬朗,或者说刚毅,是要经历岁月的打磨才能成形。
潭师长看着门外的小子,平静地开口说:「听何营长说了,你们连做得不错,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任务。」
「我要求参加救援队......」
「救援队已经出发了,回去休息!」潭师长打断他的话,屋里的人又开始商讨起明天的安排,何营长摆手让他回去。
学校的宿舍不够用,大部分人躺在教室地上,被子垫在下面都是潮的。张昭和指导员举着手电筒,到他们连战士住的两个屋子看了看。没地方挂蚊帐,有人嫌蚊虫在耳边闹,就把蚊帐盖在身上头上。指导员看见王颢躺在靠门口的位置,蹲□探探他的头,小声冲张昭说:「不烧了。」
屋里没地方躺了,这两个人就靠在屋外的走廊里。张昭问旁边的人:「您说要是您家小指导员找不着了,您急不急?」
「废话。」指导员已经困得迷迷糊糊了。
那位自言自语说:「他肯定也想去找儿子。」
「他得管一万口子,还有大堤......」
张昭扭头看指导员,「您怎么知道我说师长呢?」
「你都念念叨叨一晚上了。」指导员说:「带兵的人,兵比家人重要,任务也比家人重要。」
「他儿子也是他的兵!」
「所以他才更不能乱......」
指导员说完就睡着了,打着呼噜。张昭靠着墙,身体明明困得不行,偏偏脑子还无比清醒。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又开始下雨了,不知道潭庄主现在哪泡着呢。他给自己找安慰,潭庄主水性好,名字里三个字都带水,小时候他们去颐和园游野泳,那位横渡昆明湖没问题。
脑子里闪过溃堤时的场景,三五十吨的船在洪水里只打了一个漂就没影了。水性再好,连皮带骨头,潭庄主也就一百四五十斤,掉到水里,还不连个渣儿都没了。
他闭着眼睛,翻了一宿也没睡着觉。第二天接到任务,部队又上了大堤。
第四十六章...
之后的两天为迎接第六次洪峰做准备,天下着暴雨,抢险固堤。有一刻的休息,张昭就去打听救援队的情况。由于下游城区的网络通信中断,两辆电台车分出一辆跟着救援队下去了,剩一辆留在指挥部。值班的通信员和一个机要处干事都忙得火烧屁股,根本没工夫理他,他只能从隻言片语中听个大概。
第一天水流太猛,救援队根本无法进入,衝锋舟下去就被打翻了。直到第二天中午水势减缓,下游发来电文说已经进入灾区搜救,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期间大堤又出现险情一次。到了傍晚,收到救援队发回的消息,已有十一名被困群众脱险。据说有个人抱着汪洋中的一棵树坚持了三十个小时,刚被救下来,那棵树就倒进水里没影了。
趁着无报的间隙,张昭问通讯员:「有潭海洋的消息吗?」
通讯员翻翻之前的电文,「还在找。」
潭庄主被列为失踪人口的第三天,长江第六次洪峰汹涌而至。此时的人已经完全丧失意识,只是机械地填麻袋,奔跑,摔倒,爬起来,一直忙到午夜。和战友一起倒在堤上,躺了一会,他昏昏沉沉爬起来往电台车走。已经是第三天了,每多过一天,希望就渺茫一分。他怕潭海洋坚持不住,也怕自己坚持不住,今天又有人在他面前倒下去,再也不会站起来。
还没走到车跟前,就看见小通信员朝他挥手,跳下车要往这边跑。车里的机要处干事跟出来把人揪回去,离着好几米远就听见大嗓门训人:「......擅离职守要挨处分的知道吗!你长了几个脑袋!」
小通信员也不管干事在身后嚷嚷,探出头冲他喊:「找着了!找着了!」
他一下来了精神,快走几步到跟前,问:「人怎么样?现在在哪呢?」
「电文里只说意识清醒,已经送往当地医院了!」
小通信员其实不认识潭海洋,跟张昭也没什么交情,只知道他是电子对抗营的,演习时候电子对抗和通信就是一对猫捉耗子,为防对方截取情报,他们发一句话又得加密又得换频。而在前线的这些日子,抗洪把他们所有人紧紧联繫在一起,成了拧在一条藤上的瓜。眼前这个人一天几遍来打听救援队的情况,听得多了,在接收电文时就不自觉地关注这个潭海洋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