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事儿,小张排长就没心思听了。好不容易等散了会,他把一排人带回,解散后就奔指导员那屋去了。
「您刚才说的那人是谁呀?」
指导员拿伴侣冲奶粉浇花,慢慢悠悠说:「我都说这事不说了,你自己排里的人,自己回去瞧去。」
「不带您这样的,说话说一半!」
「你还想造领导的反?」
张昭把排里这几十号人挨个想了一遍,问:「是王颢吗?」
指导员看看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我就知道是他!」张昭转身往外跑。
指导员念叨说:「他跟你是一样一样的人,我看你治不治得了你自己。」
第三十九章...
周五下了晚操。
「三班王颢留下,其他人解散。」
人都走干净了,剩下两个人站在原地。面前的小战士个头不高,明明长着一张嫩脸,非要摆出一副看透世事玩世不恭的模样,这人就是王颢,指导员口中跟他「一样一样的人」。确实有点像,张昭想,至少是四年前的自己,一脸欠抽相。王颢是高中毕业入伍的,岁数也跟那时的他差不多。
「知道为什么留你吗?」
「报告,知道!」
回话挺大声,挨批还能保持恬不知耻的勇气,他看着对方忽然特想笑,笑得不是王颢,而是当年的自己。
「去操场走走。」他往前走,王颢在后面跟上来。
「你这次考核成绩不好啊,尤其是设备组织配属那部分,在三班排第几呀?」
「第七。」王颢嘻嘻笑说:「这回没准备好,下回一定好好准备。」
「你入伍一年了吧?老兵了,还得用人教你怎么穿军装?」
「不是,那天训练完太累了,碰巧让指导员撞上了。」
「是训练完吗?」张昭看看他,「不是你们合伙要给谁『放血』来的吗?」那天他排里的几个人在车库后面,扬言要揍二排的一个小子。他和二排长一块去逮人,二排长瞧见自己的兵让人围了,脸色不太好看,小张排长的脸更不好看,一人罚二百个伏地挺身,然后靠墙蹲着,可不是上大号那么随便蹲,标准蹲姿,半个小时,不许换腿。
王颢嘿嘿笑说:「排长,您也知道,蹲半个小时起来,走路都捋不直腿,哪还顾得上军容仪表啊。」
「那还是因为我标准低,平时罚得少,人二排一蹲就是俩小时。」二排长是行伍上来的,军中铁人,体力不当钱,练人跟练牲口差不多。
「那天忘问了,因为什么你们要给人放血?」
王颢提起那事来气,「他嘴欠自找的,说咱首都来的都是废物兵!」抬头扫一眼身边这位,小声说:「那孙子连您都捎带手儿骂了,说我们也就算了,说我们排长那还不废他!」
「甭跟部队里玩哥们儿义气,还拿我说事,说我的人多了,用得着你吱声么!」拜消息灵通人士所赐,全连、甚至全营人大概都知道他家里背景,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他懒得废话,也没工夫废话,每天为一堆鸡毛蒜皮事忙得四脚朝天。
「说你们废物也不冤枉,别觉得自己跟窦娥似的,平时训练逮着空儿就偷懒,考核时候跟人二排屁股后面吃土。」
王颢不服气:「咱们技战术成绩全连第一呀!」
「第一也不是是靠你们几个带上去的,别给首都人民丢脸了。」
王颢嘿嘿笑,「您不是老强调集体吗,奥运会上团体金牌还比个人的牛逼呢。」
「别嬉皮笑脸。」张昭说完这话,突然觉得那么耳熟,以前都是人家说他的话,现在也被他用来说别人了。他问王颢:「你高中毕业为什么想来当兵呀?」
「考不上大学呗,我不想来,我们家人逼着来的。」
「那你自己想干嘛呀?」
王颢说:「我喜欢玩车,自己改装,来部队前在哥们儿的车行里帮过一阵忙,我想以后自己也开一家。」那张略带着玩世不恭的脸,在谈到梦想时也变得跃动。张昭想起自己和吴队也曾经有过一段谈话,自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侃侃而谈的人,那时吴队对他说,有想法就是好的。
「您别笑话我,我们家人都说我没出息,正经工作找不着。本来嘛,招聘会上本科生都是拿簸箕撮的,我一高中学历还能造航空母舰去?」
张昭想想,说:「会玩车是吧,你回头看看咱们库里有辆供电车,老跳,不知道什么毛病。」
「行,我明儿就去。」王颢答应的挺痛快。走了一会,他问张昭:「排长,您为什么来部队呀?」
「领导找你谈心呢,别打岔。」
「得了,领导也来自于人民。」王颢说:「我觉得您不像那从小怀揣军营梦的主儿。」
「我怎不像啊?我梦想粉碎美苏战争机器,解救全世界受压迫人民。」
「别吹牛逼了,您没人那激情,见着光辉的不欢欣鼓舞,看见阴暗的也不嫉恶如仇,好的坏的都能接受。说好听是随遇而安,说白了,就是因为跟自己没关係。政治教育时候不老提一句话吗,要有归属感,这就是没有归属感的表现。」
张昭看着他,「你觉得你特了解我是么?」
「不是了解您,我是了解我自己。」王颢说,「既然来了,别人能干好的咱也能干好,但是能干好不代表有激情,没激情那叫干事,不叫干事业。反正等到年头我就退伍,回我该回的地方。」他看着张昭,「您呢?在这待一辈子?带兵训练,没完没了开会写总结,耗年头,等着四年一提?您就没什么事,干着特有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