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暖,为什么?」他站定不动,只是望定他的新婚妻子。
她沉默片刻,笑颜一点点加深,灿烂如流光舞动:「因为……我想……你永远……也……忘不了我啊。」
他抿唇不语,霍地转身,向新房方向而去。
新房布置得喜气洋洋,大红鸳鸯被,鲛绡芙蓉帐,花烛成对,美酒成双。
轻轻将她置于床上,用锦被团团裹住,终于稍稍止住了她的寒颤。然而,她却只是贪婪地望着桌上成双的小瓷杯,乞求般地轻轻念道:「交杯酒……夫君……」
他回身将酒斟满,送到她唇边,她含笑一口饮尽,泪却慢慢涌出:「夫君,我……要死了呢……」
他酒饮到半杯,闻言骤然哽住,半晌,才艰难道:「你不要胡思乱想。」
「呵呵……」她轻笑,一杯酒下去,似是稍稍有了暖意,她声音不再打颤,「这下子你再也忘不了我了吧。」眉眼盈盈,竟仿佛孩子般的得意。
「傻丫头,你何苦……」心中的酸涩似要满溢,他只觉满口皆苦。
她望向他,含泪的双眸笑意依旧明媚:「夫君,我骗了你……我的腿再也好不了了呢,这样的我,只怕再也无法从天月宫小宫主那里把你的心夺过来。可是,逐日天月势不两立,她……毕竟是我们的仇人,你若不忘了她,会很苦很苦。我也不会开心。」
「冷暖……」
她摇头,止住他的话:「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呢……我要你永远不会忘,此生,我已是你的妻,与她相比,你欠我更多……」
「是,」这丫头,竟然为了这样的理由……深深的无力与疼痛感袭上心头,他双眸尽湿,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仿佛誓言般轻轻语道,「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那么,再答应我……一个条件吧,最后的请求……」她声音越来越弱,却坚持望着他,要他的承诺。
「你说。」
「此生此世,再不见她。」
他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她,他的妻,他此生欠她,永不能偿,可是这是她最后的愿望……许久,他垂眸,轻轻答应:「好。」
她含笑闭眸,呼吸慢慢微弱……
十四。算前言、总轻负(下)
那样的牺牲,也不过为师父多挣来五年的时间,他心中负疚难平,却未料到有一日,竟见她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冷暖……」他神情复杂,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夫君欢喜得傻了吧。」菊花丛中,红衣女子掩唇吃吃笑着,明亮的眼眸光芒闪耀。
「为什么?」不自觉间,又问出了十年前那一晚一摸一样的话。
「因为……我想你永远也忘不了我啊。」女子笑靥生花,亦吐出一摸一样的答案。
「只是一个骗局吗?」他清淡如风的眼神看不出任何责难,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温和地问着。
她却看出他……生气了。笑容僵了僵,随即越发灿烂:「呵呵,没什么大不了吧,夫君不是也骗了我,没有遵守对我的承诺吗?」
「你错了。」他的神情依然温和淡定,明澈的双眸平静如古井之水,淡淡又重复了一遍,「你错了。」
「哦?」她挑眉,笑眯眯地问,「我错了?」
「我并没有『见』她。」他忽然微微笑了起来,眸中的神情却平静地接近冷漠,「承诺你的事,我一直记得。」
「那么,去石牢看她的人其实不是你?」她嘲讽地笑了起来。
「冷暖,」他轻嘆,慢慢道,「我用了『暗无天日』。」
她的笑容凝固了,许久,咬牙道:「你疯了!」
「暗无天日」,顾名思义,是一种能令人陷入暗无天日境地的毒药,中毒之人初时只有在明亮的光线下才能勉强视物,随着时间的推移视力越来越弱,直到完全失明,而且……没有解药!
朱栖他,疯了吗?
淡淡的微笑从唇边逸出,他望着他的妻,一字字吐露他的决心:「我与她此生无缘,但只要她能平安,朱栖粉身碎骨又何妨!」
「只要她平安吗?」她喃喃重复,只觉心仿佛被什么洞穿了,她的眸中飞快地闪过一道古怪的光,秀丽的面上渐渐浮现冰冷的笑,「只怕你会失望哦。」
望着冷暖冷酷的神情,他心中陡然一寒,霍地转身往回衝去。
「来不及了,夫君。」她的笑容又恢復阳光般的光彩,一字字吐出,却宛若利刃,「网已经开始收了。」
石室。
瀰漫的黑暗中,她抬头仰望头顶的那点光亮,只觉空空茫茫,竟是什么也无法思想。
良久,她缓缓起身走近,捡起那人失神掉落的葫芦,千百种滋味慢慢泛上心头,搅作一团:冷暖,就是他的妻子吗?小木屋中,那一场莫名的杀意,原来终非她的错觉。她轻轻抚着手中葫芦光润的壁,久久怔忡。
恍惚中,似有石门滑动的声音,这么快就回来了?惊起抬头,却见少年金衣,卓然如天神,立于门口。
「夕无?」她惊讶。
「你走吧。」夕无脸色苍白,忽然快速地吐出三个字。
她一愣,蓦地浅浅笑出:「可以吗?我可是杀人凶手啊。」淡淡的嘲意幽幽逸出,然而那双清冷的眸,却漠然无半点情绪。
「不是你!你深受重伤,绝无法在瞬间杀我这许多弟子。」夕无的脸色更白了,忽地一揖到地:「云姑娘,夕无错怪了你,向你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