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问话,屋子里又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沸水的咕咚声。
锅里的香味很快溢开,酸酸甜甜的番茄味儿。
颜绍之拿了双筷子,拨了下锅底,才缓缓道:「以前我还喜欢滑雪,登山,冬天呼朋唤友去滑雪,夏天呼朋唤友去登山,每年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阿尔卑斯山脉,最想征服的是珠穆朗玛峰。」
夏小凉抿抿唇角。意气风发少年时,这也是她当年对他的印象没错。
「大概是日子过得太逍遥了吧。」颜绍之自嘲笑了笑,拿起雪平锅,平分两碗,「你高三毕业那年,我研二毕业,约了几个老朋友回国,准备带他们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然后去挑战珠峰。」
「那几个老朋友,上次和你提起过。」
颜绍之已经端着碗转身,夏小凉抬眼看着他:「就是那几个爱吃粥的,爱吃糖的,爱跳舞的?啊,好像还有一个爱探险的?」
「嗯。加上凌青和Vincent的女友,一行七人。」颜绍之似乎也没睡好,眼底有灰色的淤青,略一垂眼,盖了过去,将手里的碗放了一个在夏小凉眼前,「Vincent就是爱探险那傢伙。」
夏小凉看了眼碗里,番茄鱼汤麵,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你们先去了云南对吗?」她依然捧着脸,「然后就碰到了我?」
「嗯。」颜绍之的动作依然慢条斯理,把两双筷子也放在各人眼前,「和你住同一家客栈。」
啊,这个她昨天想到过。
「后来呢?」夏小凉认真地问。
颜绍之看了看她眼前的面:「你先吃吧。」
夏小凉的确挺饿了,咽了下口水,拿起筷子,夹起麵条吹了吹:「面有点烫,你继续说吧,我听着。」
颜绍之坐下来,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道:「后来我们进藏,按照预定路线到了珠峰大本营。第一次过去,没打算太激进,只想探探深浅,看看就回去,下次再来。」
夏小凉夹着麵条,望着颜绍之,仔细听着。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一丝风都没有。」
颜绍之也拿起筷子,却垂眸看着眼下的面,没有动。
这应该是这几年来,他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回忆这段往事。以至于一开口,就发现它新鲜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时候湛蓝的天空,无垠的白雪,还有初窥珠峰真容的震撼与喜悦,丝毫都没有褪色。
因为天气好,几个人除了凌青,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司机,一路很顺利。他们预定的目的地不远,到了之后时间很宽裕,他甚至还有空拿出随身画板记录下来自大自然的灵感。
「下到大本营之后,我发现画板忘了拿。」颜绍之两指夹着筷子,无意识地摩挲,「天气太好,时间又早,除了有些吃力的凌青留在原地,我们一行六个,又回去了。」
「回去拿画板吗?」
「嗯。」
夏小凉安静地等着后续,颜绍之却没有马上继续。
煮完面的抽油烟机还没关,两个人都静下来,就只有它的存在感最强,呼啦呼啦地抽着风。
「然后呢?」夏小凉轻声问。
颜绍之的眼垂得更低。
他一直握着筷子,刚刚食指还在轻轻摩挲,这会儿已经是用力握住,力气有点大,握得指尖泛白。
夏小凉眨了眨眼,感觉他似乎有点说不下去了。
可他的表情其实很平静,只有握着筷子发白的两指泄露了一点他此时的心绪。
颜绍之这会儿的确不太好受,但还没有到说不下去的程度。只是第一次亲口将这件事讲出来,难免又被拽入回忆中。
有句俗语说,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
那时候他们早早制定了计划,无论是上山下山的路线,还是出发的时间,只是没想到一路那么顺利。
凌晨十二点,他们跟着大部队准时出发,其他人继续向前时,他们已经抵达目的地,还看了一次壮观的雪山日出。等他们下山,还不到早上九点。他们计算了时间,一来一回最晚下午两点就可以回来,正好避开了三四点雪山不太稳定的时候。
时间充裕,天气允许,体力状态良好,看起来是万无一失的,于是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当时的嬉闹谈笑,言犹在耳。
夏小凉见他一直不说话,塞了一口麵条到嘴里,眼睛却还是一直望着他。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静,静得像是一泊默然的湖水,又像是一幅只剩线条的简笔画,没一会儿,什么情绪都瞧不见了,握着筷子的手也鬆开了。
「然后……」颜绍之放下筷子,迎着夏小凉的目光看向她,眼底依然平静,声音却有些黯哑:「在折返的路上,我们碰到了雪崩。」
夏小凉刚刚咽下一口麵条,陡然听到,张了张嘴。
「四死两伤。」
颜绍之仍旧望着她,黑色的眼底像是颳起了一道旋风,将她吸入其中,让她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
颜绍之却还在继续:「我和Vincent的女友被送往山下医院。我的情况相对轻微,经过几个月的治疗,只有视力受损不可逆。」
夏小凉耳边嗡嗡的,颜绍之的声音掺杂其中,冷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不过事后有比较严重的PTSD,无法再面对珠宝设计的图纸,无法再登山,一些会触发这场回忆的相关事情,我都不能再做,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