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代化与一旁的贾赦都万分尴尬,原本跟着贾代化和贾赦的随从此刻都在脚底抹油,悄悄往荣府里溜去——贾敬嚷出来的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贾放是荣府收养的皇帝私生子,这事已经渐渐传开,但无论如何,都不应在荣国府大门口当街这样嚷出来。宁荣二府的仆从们一时都只想着避嫌。
但是面对贾敬的贾放,却没来由地吓了一大跳。贾敬没有说他「不姓贾」「不是贾家人」,而是说他不是「这里的」。
难不成,这位神神叨叨的大堂兄,真的看破了他的来历,知道他根本连养子、私生子都不是,而是一个天外空降的游魂?
但这时贾敬突然住口了,他站在贾放面前,仔细盯着自己这个「小堂弟」观察,突然开口:「你印堂里冒黑气,鼻尖朝东南角歪。你三日之内,必定有血光之灾……」
贾放伸手扶额,贾代化在一旁也嘆了一口气,似乎感慨自己好好一个儿子竟然痴迷修道成了这副模样。
谁知贾敬却将他刚才写的那一份符纸塞到了贾放手里:「这道符纸送你,只要你佩在身上,保证你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贵人出手相护……」
他叨叨地说下去。贾放赶紧将那道符纸收下,捲成一卷塞在自己的荷包里,向这个神棍似的大堂兄拱手致谢:「多谢敬大哥。」
贾敬看着贾放收下了符纸,这才嘿嘿一笑,转开目光,与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贾赦打过招呼。贾代化连忙招呼:「大家都不用在门外待着了,里间弟妹那里应当急坏了,你们还不赶紧回去?」
众人这才赶紧回了荣府,往荣禧堂那边匆匆赶过去。
只见史夫人此刻全副诰命服色,在荣禧堂跟前正襟危坐,想必也考虑过贾赦挡不住三皇子的可能性,因此守在这里,不惜以身家性命拦阻外人惊扰贾代善。
这时史夫人见到贾代化带着贾赦等人进来,整个人登时鬆了一口气,扶着椅背要起身,竟然一时没能站起来。
「弟妹无须客气,我回来得迟了,弟妹勿怪才是。」贾代化匆匆与史夫人打过招呼,然后就要进屋去探视贾代善。史夫人连忙命人帮宁国公更衣——如今但凡要进屋去探视贾代善的,都必须换上一件洁净的外袍,閒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这也是「张神仙」交代下来的规矩,史夫人便这么一丝不苟地照做着。
荣禧堂外,贾赦与贾放总算是长舒一口气,相对看了一眼。贾赦道:「我寻思父亲说得对,你应当早日赶回南方才是,别在京里趟这趟浑水了。」
贾放却说:「要回去也得等太子出殡之后。等伯父见过父亲,再做计议吧。」
大皇子和三皇子都知道他回到了京城,太子的丧仪,他想不出席也不可能。
宁国公与荣国公两位在荣禧堂的「病房」之中交流了有大半个时辰。贾代化出来,却传了荣国公的话,要贾放进去见他。
这是贾代善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要求单独见贾放。
贾放赶紧去更衣,先去濯手,然后换上一件用水洗过又用开水烫过而后晾干的棉袍,这才进了贾代善的卧室。
「放儿!」
贾放一进屋,贾代善的精神已经比他刚回来时要好得太多了,脸上有了血色,面颊也略现丰腴。
「这几日你辛苦了。」贾代善沉声说。
贾放赶紧道:「不,不辛苦。父亲可觉得好些了?」
贾代善早先伤了肺腑,这时到底是有些虚弱,轻轻地咳了几声,才比手势命贾放在他身边坐下,道:「听父亲的话,不要去参加太子殿下的丧仪,现在就回南方去。一切事,由大伯和父亲替你顶着。」
这个男人即便是遍体鳞伤,在鬼门关跟前溜了一转,还在想着要为子女遮风挡雨。
贾放却问:「父亲为何一定要孩儿回南边去?是发现了有什么人会对孩儿不利吗?」
贾代善摇摇头:「我没有证据,只能说是直觉。既然有人敢向太子下手,就也一样敢于向你下手。」
贾放却问:「可是我回南方又如何?他们会不会因为寻不到我的下落,转而对您不利,对荣府不利?」这样的话贾放的心理压力会很大,他与荣宁二府的人没有血缘关係,却要让这些人替他承担风险,背负后果……他贾放不是这样的人。
贾代善这时却摇头不语了。
「您的意思是说……我在南方的事业,可能会对京里的情形有所帮助?」贾放突然想到这一点,疑疑惑惑地问。
贾代善点头,很突然地开口:「放儿,你一定要回去,到你的桃源寨中,将你该做的事都做完……千万不要顾念其他人,你只需要做你该做的……」
这话更加不好理解了,贾放锁紧了眉头沉思片刻,突然问:「父亲,伤到您的那件兵器,是什么样子的?」
贾代善像是被猛地震了震,脸上肌肉跳动,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其恐惧的往事。
贾放连忙问:「是不是火器?……就是一根长长的铜管或是铁管,会向外喷火的那种?」
贾代善点点头,道:「是……不过,伤了太子殿下和我的,不是同一枚武器。」
贾放听贾代善将事发时候的情形简要复述了一遍,顿时问:「您是说……是同一个凶手先伤了太子殿下,然后换了一件火器,近距离伤到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