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水中游,好不容易一路趟进了卫生院。叶颂跟着急急忙忙下车,她还没看清楚路呢,就一脚踩进了水坑。
不是陶师傅故意坑他们,而是整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院子里就没有一块能露出庐山真面目的地面。
急救小组伸一脚浅一脚拖着车子往前走,饶是他们身上穿着雨衣,进了卫生院的时候,大家也还是都跟从水里头捞出来的一样。
护士站没人,不知道是不是下病房换水去了。
顾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直接扯嗓子问:「谁打的120要转院?」
产房的门开了,里面走出个里面穿着洗手衣,外面罩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瞧见担架车,她眼睛立刻一亮:「这边,这个大肚子要生了,得赶紧转院。」
叶颂还是心慌,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真没生吗?」
女医生急着让病人家属签字,都没空抬头看叶颂,只应了一句:「当然没生。」
可叶颂更恐慌了,这要是在救护车上生了怎么办?
女医生这回抬起头了,皱着眉头看叶颂:「横位怎么生?能生我找你们做什么?」
叶颂一时间回不过神来,下意识冒了句:「不是因为孩子小,要去新生儿科吗?」
女医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强调了一遍:「横位,生不了,必须得转院开刀。」
叶颂脑袋瓜子猛的一个激灵,突然间回过神来。对啊,横位,就是小孩横着想下来,那肯定下不来呀。
用他们上妇产科学课的时候,老师说的,这就跟小狗钻狗洞一样,脑袋出来,身子肯定就跟着出来了。要是横着往狗洞外头撞,那么撞死了也出不来。
叶颂浑身的血都往脑袋涌,感觉自己实在太丢人了,居然还追着人家产科大夫没完没了地问如此幼稚的问题。
她下意识地找补回头:「哦,横位呀,我刚刚听岔了,我听成臀位了,所以才担心生下来。」
没想到那产房门又被推开了,里头扶着大肚子出来的婆婆模样的女人立刻瞪大了眼睛,气势汹汹地冲卫生院的产科大夫:「听到了吗?我们家就是臀位。这大夫讲实话了,臀位怎么不能生?我们不走不开刀,我们就等着肚子疼,在这儿生!」
她还朝叶颂笑,「大夫,还是很有良心。年纪小就是不一样,没心全黑透了。就想着开刀挣钱。」
产科医生火冒三丈:「又不是我开刀,上哪儿挣钱去啊?我要挣钱应该拦着你儿媳妇坚决不让走。我前头不是交代的清清楚楚啊,风险大,我们这会儿开不了刀。生的时候万一有问题,你想开刀也来不及。到时候一尸两命,哪个忍心?」
横位的孕妇已经拖出产房了,顾钊赶紧跟产科医生做了交接,拖着孕妇就跟家属交代风险,赶紧上救护车走人。
臀位的胎儿条件合适的情况下,当然可以顺产。
所有医学生在毕业之前基本上都是在三甲教学医院实习的,跟的带教老师也经验丰富。他们看臀位自然分娩觉得稀疏平常,哪里知道基层医院的实际情况。连手术都不开展,别说新生儿科了,就连专门的儿科都没有,哪个卫生院愿意主动接生臀位的产妇啊。
出事了怎么办?到时候人家一顶帽子扣上来,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都是你们耽误的。接生的人真是哭都没地方去哭。
于是形成了恶性循环,基层卫生院不敢承担风险,开展的有难度技术越来越少。长期不开展,导致的后果就是从业人员的技术水平逐步下降。即便去大医院进修乃至规培了,回来不锻炼,到时候还是拿不出手。
他们下楼的时候,还能听到产科的争吵声:「你们这帮人除了会挂水还是会挂水,就晓得捞钱,还有人会看病不?这种狗屁医院早点关门早点好。」
叶颂汗颜,感觉自己给人捅篓子了。她怎么就嘴巴那么快呢!干嘛要讲那么多话?估计产科医生要恨死她了。
顾钊拍了下她的肩膀,安慰她不要想太多,她本来也没说错什么。顾博问担架上的孕妇:「肚子疼不疼啊?」
没想到那一直闭着眼睛不吭声的孕妇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立刻喊出声:「疼哎,疼死我了。」
急救小组彻底疯了,虽然横位的孕妇肯定没办法自己生。可这么一直疼下去,小孩出不来,胎儿肯定会窒息的呀。
叶颂脑袋瓜子一片空白,就听见顾钊喊:「左侧卧位,来来来,把氧气吸上。」
早知道这样,他们刚才应该让卫生院派个产科医生或者助产士跟着的。
孕妇家属急得不得了:「我们也想啊,他们说他们没人。就两个医生一个护士,哪个都走不了。」
叶颂在心里头腹诽了一句,都这么缺人了,招聘的时候干嘛还挑三拣四,不肯招女生。别的科不讲,起码干妇产科,女生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她伸手摸孕妇的肚皮,脑袋瓜子都要炸了。这肚皮一阵接着一阵发硬,不是宫缩是什么呀?
要死了,万一真在路上发作很了,他们可得怎么办?
顾钊也满脸严肃,摸出了听诊器给孕妇听胎心。其实产房常规有都卜勒胎心仪还有胎心监护仪,最不济也有个木听筒,可是现在他们啥都没有,只能靠最原始的听诊器。
顾钊叮嘱孕妇放鬆点儿,让她继续吸氧气。他听胎心没什么经验,只本能地感觉不太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