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想好,等见过再说,大多数朝臣都想治她欺君之罪,可她虽未女子,功绩却是属实,也有朝臣为她说情,此事不好轻易定论。」
「那我能和你一起去吗?」她没忍住问了一句。
周攻玉转身奇怪地看着她:「你想见她?」
「我觉得她很厉害……」
他思索片刻,说道:「地牢不是什么好地方,可能会吓到你,真的要去吗?」
「要去。」
见她坚持,周攻玉也不再劝阻。
宫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位太子妃身子不好,冬天怕冷不能吹风,夏日里光太刺眼也不行,一看到有人撑伞,立刻就想到了她。
只是再一细看,撑伞之人竟是太子殿下,宫人又纷纷跪拜,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小满微眯着眼,踮起脚凑近他耳边,小声说:「她们不敢看你了。」
周攻玉无奈一笑,说道:「那正好,让你一人看。」
牢狱外是炎炎烈日,踏入狱内,似乎立刻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夹杂着血腥和湿冷的霉味儿。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周攻玉便说:「你可以去歇息,想问什么和我说便是,我替你和她说?」
她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我只是没有来过这里,不是害怕。没什么好害怕的……」
当初在祟山,她亲手杀了一个流匪,又看过徐燕姐妹的死,一直到如今也没能释怀。一想到这些,其余的事好像也不怎么可怕了。
牢中还算整洁,关押的都是要犯,许多人还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乏被周攻玉这个太子抄了家的。走近后,认出周攻玉的人跪地求饶,他目不斜视地略过了他们。
李大人名李遇,身上的官服被脱下后,穿了身素净的圆领袍就被关押到了这里。因为是大牢中唯一一个女子,周围的罪犯也会时不时对她出言挑衅,言语脏污不堪。
周攻玉思及此,让人为她换了一件最里面的牢房,四周都没人,也算清静。
见到周攻玉和小满后,她起身行礼,衣袍整洁,髮髻也一丝不苟的用木簪别着,不像是个被关押的犯人,倒像是个清贫的书生。
「起来吧。」
「谢太子殿下,太子妃。」
李遇直起身,隔着牢门和二人对视。
小满打量了李遇一会儿,才惊嘆道:「你好高啊,长得也很好看。」
李遇虽是女儿身,身量却不输男子,眉眼英气俊俏,若好生打扮,确实能做到混淆雌雄。
她笑了一下,更加好看了。「太子妃谬讚了。」
周攻玉当然知道李遇是女子,但看到小满两眼发光的盯着她,心中还是觉得彆扭至极,轻咳两声,说道:「说正事。」
李遇恭敬道:「殿下且问。」
狱卒殷勤地搬来椅子,让周攻玉和小满坐着问。周攻玉问话的时候,小满也认真地看着李遇。
也许是因为假扮男子太久,李遇一举一动,言行举止都没有半点女气,仿若一个真正的男子。若不是她确实没有喉结,胸前又有隐约的弧度,真的很难被人看出。
「……你的母亲出身官宦之家,后来被贪官污衊,父亲惨死。还有一个弟弟,李遇这个名字,也是你弟弟的。顶替他的身份,假扮男子参与考试,从乡试一直到殿试,去年才为李家翻了案,是吗?」
「殿下明察,家道中落后,微臣的亲弟感染风寒,母亲拿不出买药钱,弟弟夭折后,因为母亲自小疼爱他,此事于母亲而言打击过大,从此便神志不清,总将微臣当作弟弟。后来微臣便穿着他的衣服,用他的名字,一直到如今。」
小满听得怔愣住了,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便问她:「那你的本名呢?你以前叫做什么名字?」
「微臣原名李愿。」
「你做了李遇,那『李愿』怎么办呢?」
李遇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关注这个问题,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笑容勉强,带着几分苦涩。「既然如今是『李遇』,死去的自然就是『李愿』了。」
周攻玉看到小满的表情,也明白了她的意思,问道:「你可甘心?」
李遇摇头:「微臣如今虽抛却了『李愿』的身份,可我依旧是自己。」
「你的母亲一直以为死去的是你,可有觉得不公平?」
李遇沉默片刻后,答道:「微臣的确曾感到不公,也怨恨过母亲的偏心,可到底是我活着,即便世人眼中的我不是『我』,那也无妨。换了一个身份,虽然有所失去,可假扮男子却让我得到了更多,有了更为宽阔的天地,更多的选择。这一切都是曾经的『李愿』所无法得到的,即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成为李遇。若说到真正的不公,我只觉得女子无法入仕,才是真正的不公。男子能做好的,我能做好。男子做不好的,我亦能。」
说完后,李遇抬眼看向周攻玉。坚定的眼眸一片清明,不掺半点杂念。
周攻玉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已经为李家翻了案,若我不治你得的罪,将你贬为庶民,可有不平?」
李遇俯身行礼。「微臣谢殿下不杀之恩。」
小满站起身,走到李遇面前,问道:「你就没有想过,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吗?还是你做官只为翻案?」
李遇跪下,答道:「臣见过云霞,泥灰再难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