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边哪个是顾越啊?怎么头名是三个字的?不说状元是顾越吗?」他随意抓了个书生,急哄哄地问道,「难道传错了?」
「字都不认识来看榜?头一回遇见。」那书生有些诧异地瞟了苏安一眼,摇摇头,一指左边那面更加醒目的镶嵌金边的玉石榜,「进士榜在那里,这是明经。」
进士榜的名字虽少,驻足观望的却更多,且更精緻些,都是些玉树临风,萧萧肃肃的玉面郎君。苏安抬起头,揉了揉眼,看见头排头列雕刻着两个字。
「顾越!」那是他最初认识唯二的字,他喊得很大声,引得旁边的一伙青衫和蓝衫全都看虎狼似的看着他,他也不管,接着喊,「顾越!顾越!」
突然,一隻结实紧緻的手臂从后面伸来,把他的嘴巴紧紧捂住,苏安回身,对上一双清澈明亮的柳叶眼:「唔唔……我就知道你……」
顾越的眼神温暖而安静,身上淡淡的旃檀香遮掩了周遭的气味:「你吓着他们了,快回宫里去排曲子。」苏安抢道:「那你呢?!」
顾越笑了笑:「我哪里也不去,就站在这里看热闹,看别人没有,我有,我就高兴,要是人人都有,那还有什么意思,诶,我就不高兴。」苏安:「……」
儘管这句话十分混帐,但苏安还是哽咽了,就像自己才是寒窗十余载,从全天下八千考生中跌打滚爬而出的,让整座长安风流才子全都失色的那一个尖儿。
一位青衫的公子议论道:「至于顾郎,先前诗不多,能吟的就两三首。」蓝衫道:「方才还传,圣历年间那跳河的大才子顾顺……」青衫道:「唉,可不就是永昌坊的顾十八。」蓝衫一嘆:「都说弃子同于野子,说这话,算夸他本事。」
人越来越多,青衫公子思虑片刻,应周围的要求,吟诵起顾郎的十年旧诗,这位顾郎十五至长安,只可惜才华昙花一现,往后十余载竟在流外徘徊不进。
昨夜寒窗闻鹊语,不辞御雪送佳音。
且颂春秋风尘路,行立人间天地心。
送走苏安之后,一整日,顾越站在榜前,望着自己的名字,望着人来人往,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直到日落离去,方才留下一声长足的嘆息。
苏安倒是一路蹦蹦跳跳地回宫的,此时宫中湖畔已经恢復井然的次序——教坊舞姬跳跃旋转,六十四位矫健舞童奔跑扬袖,管弦千人吹奏弹拨……
苏安深吸了一口气。一直以来,他做梦都想着能够在大雅之堂亲手为顾越弹一首曲子,如今杏园探花宴,美梦终于能够成真,怎能不叫人心潮澎湃?!
然而,澎湃持续还不到一刻钟,便看到,庆善乐的乐阵中,贺连已然按照林蓁蓁的安排,安坐在自己的五弦琵琶莲花宝座之上,开始与大家配合着弹挑了。
「贺连,贺公子,贺少爷,我求你……」苏安不敢再去招惹林蓁蓁,只好伸出一双无助的手,去扯贺连的琴弦,「我刚才是说着玩的。」
贺连道:「关我什么事,这是你任性,你得去求林公子。」苏安闭上眼,长嘆一口气,转身又灿灿烂烂地去求林蓁蓁。林蓁蓁道:「阿苏,这是两回事。方才纵容你离开便是天大的融通,现在你出尔反尔,这么多人看着,我不能答应。」
苏安急道:「金榜题名,一生可就这么一回!」林蓁蓁道:「题名的是别人,你什么心?」苏安道:「我是什么心,你和林叶,你们俩,不懂么?!」林蓁蓁道:「这世上哪个不把咱们当玩物?你若愿把自己当高贵人,就别拿舞乐作儿戏。」
事情不由苏安胡闹,被林蓁蓁定夺下来,而下晌,苏安一个人敲着琵琶解闷时,又听说顾越不仅坐在头席,还和裴延一起被咸宜公主相中,任为两街探花使。
咸宜天真浪漫,趁圣上不在,惠妃不注意,缠着玉真同去采花。玉真兴起,教唆道:「花梗生刺,凤奴何必亲自动手?姑母选两个人替你采花去,好不好?」
于是,苏安更郁闷了,况且,曲江杏园是民间场所,除紫云楼为禁区,其它地方百姓皆可自由出入,若没有席位——许阔提起过,每年都有围观挤死人的。
连串的变故杀得苏安有些措手不及,是夜,太乐署春院灯火通明,他生着闷气,原本懒得去凑热闹,只路过,却见三伯朝他招手:「李大人喊公子进去呢。」
一进房中,不想,除了墙角堆满酒坛子,人其实也不多,只有三个,顾越,张俭和李昇平,其余小吏都是道两句喜庆的话,轮流高兴高兴就走。李昇平坐于榻上,低头在雕刻一个排箫的漆面,许是因为已喝酒,他的面色略微泛红。
「阿苏,过来,我们敬李大人。」顾越让张俭又拿来一隻碗,咕咚咕咚把干和酒倒满,「这些年李大人一直照顾着我们,替我们挡开了不知多少朝中风浪。」
苏安接过碗:「这得分开,第一碗我斗胆敬李大人,第二碗我贺喜顾郎,第三碗,我替集贤阁敬太乐署诸君。」说完,一仰脖子喝得干干净净,半滴不漏。
顾越怔了一下,也挥袖饮酒。李昇平淡笑道:「某不胜酒力,就不喝了,不过,苏公子。」苏安道:「大人,有何吩咐?」
李昇平的手指灵活,捏着那刻刀,行云流水地就在箫面留下一朵又一朵花木,接着道:「太乐署乐伎过千,你虽天资拔萃,可若非顾郎,照样没有你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