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完话,李昇平看着叶奴,嘆息道:「这回顾郎做事便是,李某这里无碍。」语罢,摇晃过残烛,无甚所谓地离开,连桌盏上的水都没碰一口。
一阵沉默,顾越突然笑了笑,眸中泛起氤氲:「苏安。」叶奴手里放开:「干嘛。」顾越道:「别逞强,往后,我照顾你。」叶奴虚弱地应一声:「好。」
无论遇见多少龌龊,叶奴始终心存念想,他想一睹世间最瑰丽的风景,让埋在树下的每首曲子都在花台水榭的簇拥下绽出光,为此,他愿意经历一切苦难。
只是他没想到,不久之后,太乐署换了一片天。顾越先后做几件事,一是直接往太常寺卿韦恆府中递交辞呈,二是和崇仁坊赵家的几位老伯清算三年采购乐器的帐目,三是请太乐署春院的小吏,谁来谁不来都一清二楚的,吃一顿酒。
腊月十日,太常寺对太乐、鼓吹两署的考核如期而至,各乐班按批次,由乐正、音声博士和协律郎交叉考核乐伎,再由太乐令李昇平、太乐丞崔立考核乐正。
至酉时,随着一阵急促的小鼓传响,院子里辇进一位紫色官袍的老头,正是曾在御前因为自家二郎韦文馗而热泪盈眶的太常寺卿韦恆。八品见三品,崔立忙不迭跪下,行起二拜礼。李昇平抬眼瞥了眼,起身轻轻做揖。
韦恆下辇,径直往冬院走,甩开为他执伞遮荫的崔立几丈开外,用鹰爪子似的手揉一下稀疏的鬍鬚,问话道:「昇平,你自己听听,这些乐器是何等音色。」
乐伎手中捧的琵琶漆色光亮,音润弦实,行外人见了自然觉得太乐署风光,而懂道理的行家,诸如李昇平,一下子就明白这批琵琶根本平时没有拿出来练过。
涩弦的聒噪中,一袭白衣的韩昌君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添了一句:「孩子们今日是第一次用新琵琶,不熟悉,所以多有出错之处,还请见谅。」
一时间,崔立猝不及防,额角渗出几道汗丝:「韦大人,这只是冬院,夏院的琵琶不是这样的,昇平他知道,几位阁老也……」韦恆大喝:「本官不怕!」
当今圣上喜爱琵琶,身在乐行的若不会琵琶,尚且是羞愧三分,而太乐署若是教不出能弹琵琶的,自当要引罪那剩下的七分。太常寺每年拨款太乐署万金,专用于购置崇仁坊赵家的琵琶,崔立管事,只留一批应付场面,回回新进琵琶转手倒卖,赚满瓢盆,孝敬着朝中不少大臣,只是盆满则倾,一介八品芝麻,一旦扯进皇城中的权力斗争,得罪了谁都不明白就得滚去大理寺狱,再无翻身之日。
「进士出身,不行仁义,为太乐丞十年,滥用公权,收侄逾百人,非百金不能认亲,更有贪墨公款数十万贯,嫖赌营私,奸虐女伎,实为十恶不赦!」
第12章 太平
丽正殿的大堂,李昇平跽坐在软毡上,怀中抱一把旧木琵琶,任凭顾越陪着韦恆把太乐署的帐册翻得哗哗作响,他指尖只勾两道弦,不说话也不慌张。
直至断完公案,韦恆一手合住册簿,不经意道:「文正西巡立功回来,升任礼部郎中,倒是和某说过顾郎,今日亲见,不仅有胆有识,文书也委实做的好。」
顾越道:「韦大人,我考了八年进士,考不中。」韦恆捋着鬍子,说道:「进士难吶,何必非得是进士,这流外……」顾越道:「大人知道的,我只考进士。」韦恆没有再答话,起身收拾衣袍,临走时,留下一句:「好,有志气。」
一纸敕书,太乐丞崔立流放陇右,彻底离开太乐署,从此署里不再设置乐丞一职,而李昇平被迫做了孑然一人的太乐令,只好留下顾越继续替他跑腿帮忙。
「那崔立,还没出玉门关,口渴求一杯水喝,不想活生生被人用尿给闷死了。」
叶奴听到这些火辣辣的故事时,顾越坐在旁边替他上药。因他伤口癒合得很慢,别人早都能下地了,他还沾不得水,所以顾越挂着一颗心,也就日日来照顾。
刚巧训练结束,许阔和孟月进门来,各自提着一把紫檀木琵琶,说李大人照常发放月俸,换了新样式的琵琶,即使弹《催手残》也不必太过于费力。叶奴的下巴枕在手背上,笑道:「这是技艺长进,还赖琵琶?等我伤好了,和你们一起。」
突然,一阵沁入骨髓的冰润从后背传来,叶奴回过身时,见顾越手中执着一枚玉石。顾越道:「妙开师父亲手打磨的匀药石,有镇魂安神,活血化瘀的功效。」
叶奴的目光顺着玉石,落在顾越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好看。」顾越眼一弯:「是吧,丽娘说小孩子都喜欢的,喏,送给你玩。」
叶奴拿过来,一边摩挲,一边吹气。顾越看着他:「我也不贪你的,往后有时间就跟我在皇城外办点事,如何?」叶奴眸中骤亮,果断回道:「好,早就想了。」
能下地之后,叶奴满打满算,去了趟留仙堂。那里边千奇百怪的香料格子整整三百柜子,琳琅满目,他却只买回几斤天竺茴香子,分给秋院里的家家户户。
一时间,热闹了,各个阁室议论纷纷,给贺连少爷编一首诗,现学现卖是——阿叔亡天涯,有钱无处扒,留神不留仙,千金落茫茫。
一闻见茴香子,嘲讽一遍,贺连也素来是要强的性子,终于难忍这份煎熬,趁个夜里,扯了扯叶奴的被角,求饶道:「都是有苦难言的人,你放过我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