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刍闻言面露喜色,连忙道谢。忽然,他不知想到什么,犹豫道:「不瞒唐姑娘,其实李家还有个十二岁的孙儿,这孩子命苦,半岁生了场重病,因此落下心智不全的毛病,但他秉性纯真,说不定他……」话说一半,李刍戛然而止,他也不知他究竟还想挽留什么,李家十多个孩子都没有仙缘,一个缺了心窍的孩子,又怎会恰恰拥有那份福泽呢?
唐烟烟听懂了李刍的意思,她好脾性道:「那孩子在何处?就算没有仙缘,我也可以瞧瞧他的病症。」
李刍自是满腔感激溢于言表。
离开李府后,唐烟烟一路向北。
李刍所说的那个男孩儿,一直静养在山清水秀的庄子里,平日由忠仆照料。父母空时,也常常去看望他。
正值晌午,艷阳普照。
唐烟烟穿过大片开得绚烂的野花,来到袖云庄。
老远她便看见一个敦实的小少年蹲在榕树下,他手里捏一根枯树枝,正津津有味逗弄蚂蚁。
小少年穿一身干净的蓝衣裳,嘴里嘟嘟囔囔念叨不停,神态极其专注,就连唐烟烟站定在他身侧,他都一无所觉。
唐烟烟用一缕神识探入他体内,她本不抱什么期望,但令唐烟烟意外的是,这个孩子竟是奇佳的资质灵根,哪怕年岁偏大,适当□□,也能成器。
而且,他的长相,竟与李昀远颇为神似。
耐心等他玩尽兴,并发现她存在后,唐烟烟才弯下腰,笑着问:「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喵儿,李喵儿。」男孩儿倒不怕生,他一双眸子干净澄澈,里面堆满蓬勃旺盛的纯真,他新奇地盯着唐烟烟,就像在看路边漂亮的花花草草,由衷讚美道,「仙女姐姐,你好好看哦!」
童言童语最是赤诚,唐烟烟忍俊不禁地揉了揉男孩脑袋。来袖云庄前,李刍已经告诉唐烟烟,小少年名叫李茂,出生时,家里长辈担心他体弱养不活,便起了个「猫儿」的贱名。至于喵儿,是李府附近孩子给李茂起的的绰号,有欺辱嘲弄之意,但李茂至纯至善,只以为伙伴们喜欢他,便也欢喜的接受了喵儿这个小名。
「茂儿,你愿意跟我走么?」唐烟烟蹲下身,耐心同李茂解释道,「你很有修仙天的赋,若你愿意,可拜我为师。」
李茂迷蒙不解道:「修仙是什么呀?」
「就是长生不老,变得很厉害的意思。」
年轻的孩子自然不懂长生意味着什么,李茂歪着头,状似思索了会儿,很快露出灿烂笑脸:「好呀!喵儿想变厉害,这样阿娘就不会偷偷躲着哭啦。」
唐烟烟嘴角笑意凝住,她忽然不知,修仙与常伴亲人,究竟哪个更重要。
「茂儿,你若跟我走,以后就很难再见你的阿爹阿娘,这样也没有关係么?」
李茂愣了愣,眼眶蓦地染红,半晌,他还是重重点头道:「喵儿想变得很厉害很厉害。」他嗓音哽咽,明明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却已能读懂人世间的酸楚,「如果喵儿变得很厉害,阿爹阿娘、就不会总被别人笑话了,对不对?」
唐烟烟鼻尖微酸,她用力牵住李茂的手,笑道:「嗯,那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徒弟了。我先带你拜别爹娘,然后你便随我启程离开,可以么?」
李茂点点头,忽而又想到什么,犹豫地望向后院:「可是,哥哥还没醒呢。」
「哥哥?」唐烟烟有些莫名其妙。
李茂认真指了指天上,煞有其事道:「哥哥,掉下来的。」
唐烟烟不明其意。
李茂不好意思道:「我、我可以再看一哥哥吗?我想把我的玩具都留给他。」
「好的。」
唐烟烟把李茂送到后院西厢房,却没随他进屋。
她站在花簇旁,目光一路追随着李茂,他抱了满怀物件,有小木马、纸鸢,还有草蚂蚱等。
看着那蹒跚可爱的步态,唐烟烟不禁轻笑出声。
初夏时令,满园紫薇开得正好,蝴蝶翩跹其间,翅羽轻盈如纱。
唐烟烟收回落在李茂身上的视线,伸手轻触紫薇枝,满树红花顷刻颤颤巍巍,要落不落。
四处无人时,唐烟烟脸上终是流露出一点失落。
说好了不抱期望,可她心底终究还是存有几分奢念。
是了,怎会是陆雨歇回来了呢?
她早知不是他……
厢房里,李茂把东西通通放到桌案,然后小跑到梨花木的床榻边。
鹅黄帐帘半掩半露,男子安静地沉睡着,一双美目闭得极紧。
李茂小大人似地为他盖好薄毯,一脸天真道:「哥哥,我就要跟仙女姐姐离开这里啦!等我变得特别厉害,再回来看你和爹爹娘亲哦!」
心智不全的优点大抵就是心态好,李茂伤感了会儿,随即高兴起来,他开心地把草蚂蚱放在男子枕边,挥了挥手,「哥哥我走了哦,我要去找仙女姐姐啦。」语罢,蹦蹦跳跳离开了屋。
就在李茂踏出门槛的剎那,榻上男子睫毛猛地一阵颤动,然后睁开了眼睛。
第一三九章
「仙女姐姐, 我们走吧。」窗外传来少年雀跃的嗓音,以及微风略过花瓣的簌簌声。
陆雨歇怔怔望着帐顶,空洞的双眸逐渐恢復神采。
不同于无穷无尽的灰暗, 此时目之所及,都是彩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