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景行踱着步子到窗前,停下来,远远的望着院子中的松树,那个挂在树上的小猴子一样的孩子,仿佛还在那里。他不禁微笑,看看亚宁拿着一本书翻到了夹书籤的地方,皱眉道:「你从小就是个不爱读书的,这会儿装模作样干什么?我的话你倒是听见没有?」
董亚宁丢了书,笑道:「听见啦,一个字儿没漏。」
「既然是听见了,也给我听到心里去。我也不耐烦总唠叨你。也知道你必然是不爱听这些的。可你实在也到了该考虑把个人问题解决了的年纪。男人,立业成家,都是正事。」
「知道。」董亚宁回答。
资景行捶着腰,踱了两步,见亚宁恭敬的样子,莫名的心里有些感触,依旧转过身去。
好久,祖孙俩都不说一句话。
董亚宁望着外祖父的背影,心里也仿佛是有些什么,只是说不出。他就说:「姥爷,我出去抽根烟。」
「去吧。」资景行头也不回的说。
脚步声渐远。
资景行捶腰的动作停了停。
刚刚那个小孩,不过五六岁年纪……漂亮可爱的孩子不是没见过,却总觉得这个小孩投缘。尤其那对灵活的眼睛,宝光四溢的,能瞅到人心里来。真真儿的让人看不够——若是有这么个小东西,时常抱在膝头,那该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
董家爷爷这次进京,同他一共就坐了片刻,却唠叨了两回亚宁的婚事。董爷爷不是重男轻女,实实在在的,亚宁是他心头压着的一块大石头,他一日不落稳当,董爷爷是一日不得安生。
其实,又何止是董爷爷呢?
他自己每每想起亚宁,不也是这样?所谓情同一理,便是这样的了。
芳菲是女孩子,迟早要嫁出去的,不能时时看着;亚宁不一样,他是男孩子,什么时候能认认真真的领回家来一个,不是那种总闹花边新闻的女人,总有一天,不管男女,让他也抱上一回小娃娃……几十年没抱过自家的婴儿了,那是什么样的感受,都快忘了。
「果真老喽!」他自言自语的说,颇有些落寞的。
只是忽然之间,脑中若电光石火一般闪过一个念头:若是那个孩子在,比起这个小孩来,恐怕要大了……他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手扶在了窗台上。
外面的阳光不知何时暗了。他的眼前也一阵发黑,喘息便急了。
他急忙按住胸口。
「首长,该吃药了。」护士进来。
资景行慢慢的转身。
大概是脸色很不好,护士看到,扶着他坐好了,悄悄摁了铃叫医生来。让他吃了药,又给他测量血压。
资景行见医生护士来了一通忙乱,心神就越加的烦乱,只是脸上不便露出来,强压着。
熟悉他脾气的护士在医生走后和和气气的跟他唠着,忽然间想起来,笑着说:「首长,我可打听过那个小男孩儿是谁家的了……您要是喜欢,给您捉来?」她开着玩笑。
资景行精神一振,问:「谁家的?」
护士便说了,又补充道:「C栋的护士说,她们都舍不得给那孩子手上扎针,瞧着心疼。小小年纪的,特别懂事。还特别聪明,聊起天儿来跟小大人儿似的……」
资景行沉吟。
邱家的……邱家的……他的手禁不住发颤。
「我们都说现代医学就是发达,算起来,可也是不小的岁数生的这个孩子呢,怎么就那么聪明健康?真是奇蹟。」护士微笑着说。
「在说什么?」董芳菲从外面进来,敲门。问候过外祖父。「刚刚在说谁小大人儿?什么奇蹟?」她笑着问,不拘小节的坐到病床沿上。一对修长的玉腿架着,玉色丝绸长裙水一样的垂下来,露着鱼嘴鞋尖尖一角,若菡萏初露,十分的好看。
护士微笑着出去了。
芳菲拉过外祖父的手,轻轻给他揉按着穴位,小声的问:「我刚刚在外面听见一点儿,说的是邱阿姨的儿子Allen吧?您见着啦?」
资景行听这话中必然有话,便问:「你也见过?」
「嗯。挺巧的,前两天邱阿姨和湘湘带着Allen上公司去,让我遇上了,聊了几句。」芳菲低着头。外祖父的手在她的手中,皮肉柔软,看似鬆弛无力。可当年这隻手拿过枪、握过笔,杀伐决断,说这隻手翻覆间风云变色,也不为过。她低低的笑着,说:「那孩子,真有几分像湘湘……到底是血缘近。」
资景行的手就在这时候伸直了一下。
芳菲也将手放平。她的手型也很像外祖父。
资景行长长的出了口气,倚在床头,闭上眼。芳菲见外祖父下巴不时抽紧,明白他是在想事情、不想被打扰了。
「您休息下吧。我外面歪一会儿也走了,下午公司有事情。」芳菲安置好了外祖父,掩了房门出来。并没有看到哥哥,她独自在小厨房里煮咖啡。
董亚宁带着满身的烟味进来,芳菲头都不抬的问:「要不要?」
他走过去,靠在桌边,不声不响的将芳菲刚倒出来的那杯什么都没添的咖啡拿了过来,又不声不响的喝了。颇有些烫。
芳菲给自己杯里加了奶和方糖,调着。杯里有小小的漩涡。
她啜了口咖啡。
董亚宁将杯子放回她手边,说:「今天我在这儿陪姥爷。」
芳菲不搭茬,转身洗好了杯子,拿了手袋,推开里间的门,见外祖父睡沉了,合了门。出门前问董亚宁:「晚上回家吃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