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隔着铁网注视着对方。
「湘湘,谁来了?」艾师母在里面问。
屹湘这才开了锁。
董亚宁一把拉开了铁门,对着里面高声道:「师母,是我!」屹湘往旁边一闪,给他让开路。他大步子的进了屋子。他身上带着寒凉的气,经过屹湘身边,并将冷冽的酒气也带了过来。
屹湘听着师母和师父惊喜交加的声音,默默的关了两重门,进去的时候,正看见董亚宁规规矩矩的请师父和师母上座,「磕头拜寿。」他说着,动作标准的跪了下去。正经的给艾功三磕了头。然后笑嘻嘻的由跪改了坐,就坐在蒲团上,细长的眉眼弯弯的,说:「师母,我今儿晚上不走了,给我收拾一张床好吧?」
「你这个小子喝醉了就来搅和我们。不准。」艾师母嗔怪,「开车来的?」
董亚宁嘻嘻笑着。
「胡闹!」艾功三手边的拐杖抄起来,对着董亚宁便打了过来,董亚宁也不躲闪,拐杖就戳在他肩上,艾功三并没有用力,白鬍子撅着,瞪亚宁道:「只是不长记性。以后你再敢喝了酒开车,我打断你的腿!湘湘!」
屹湘正在厨房里泡茶,听着师父叫她,走出来。
艾功三用拐杖戳着董亚宁,眼睛却看着屹湘,说:「等下你开这小子的车,送他回去。我这儿不留醉猫。」
第九章 没有浪花的还没(九)
屹湘往前走了两步,答应道:「好。」过来给他们斟茶。她手里捧着的是把青花老茶壶,壶盖因碎过,锯了几颗钉。磨的精细,细纹上钉了银星也似的。屹湘看着这壶盖,心想着壶,一用也是很多年了。茶壶里热水烫,隔着壶都烘出了热茶气,她手指沿着壶肚儿慢慢的走……
「我不回去,就要在这儿住下。」董亚宁执拗的说,「师母,我想吃酒酿丸子……今儿早上才回来的,这会儿好容易赶过来,您倒是给点儿好吃的呀……」
艾师母笑着,「还要酒酿丸子?我看你这孩子今日是安心要醉,讨打。改日再吃,要多少都给你煮。」她像哄孩子似的,伸手过来,一根手指点到董亚宁的眉心去。董亚宁笑着。三分醉意七分疯傻,十足十的恃宠而骄。于是艾功三的拐杖又招呼了亚宁一下,瞪眼说:「恃宠而骄。」
亚宁笑歪了。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的信封来,双手递给师父,说:「凑巧得的,请师父赏鉴。」
屹湘起初坐在旁边的小木凳上,捧着茶,就见师母起了身,她便随着师母进了厨房。
艾师母整了整头顶那印花布的头巾,见她跟着进来,说:「你只管喝茶就是了,进来做什么……阿宁又不知道跟师父献什么宝呢?」
屹湘默然。
外面师父的笑声朗朗。老人家心情真好。所以不管是什么,能让师父今天这么高兴,他功不可没。
她见师母洗了手拿出一隻汤碗来,心知师母这是又心疼董亚宁了。就听师母说着:「这阿宁的毛病,就是吃了酒什么东西都不肯下肚,只仗着年轻这么折腾,长久下去,身体迟早出问题……这可怎么好哦……」艾师母嘟哝着,从瓦罐里舀了莲藕排骨出来。她示意屹湘端出去,「拿去给他吃……他要真不想走,这就给他拿被子出来。」
「师母,您也太宠着他了。」屹湘心里有气。一对老人家耄耋之年,他上门来就是一通折腾,今日这是有现成的吃食,若是没有呢,难不成让师母大晚上的给做?
「我倒也想一个劲儿的宠着你,你可老也不到我跟前儿来呢!」艾师母笑着,给碗里添了两根芫荽,说:「阿宁爱吃——我料着他但凡是回来了,就不会不来。特意多做了些煨着。看看,这就叫有备无患。去吧。」她说着将瓦罐盖好。
屹湘只好将那碗排骨端了出去。此时董亚宁正跟艾功三看他带来的那幅字,艾功三一见屹湘,立即招手道:「湘湘来。」
那碗莲藕排骨放在了茶几上,屹湘将白瓷勺子对着董亚宁的方向,转过身去看师父手里的字。
董亚宁靠在陷了一角的老弹簧沙发上。弹簧不知坏了几颗,他坐在那儿,换了几个姿势,都能被里面断掉的弹簧硌着……他往前挪了一下,拿起汤碗来。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汁鲜美至极,他慢慢的吃着,听师父问他:「那日我倒是听说有几幅好字在拍,一时倦了,没凑那热闹去看看。怎么到你手上的?」
亚宁知道这是问他了,说:「是一个朋友得了,转手给我的。」
「好好儿收拾着吧。这比那炒的价格离谱的几幅要洁净多了。」艾功三将字迭起来收好。取下老花镜来,挂在胸口。屹湘见师父前襟上落了两根白髮,替他拂了去。
「师父您收着吧。」董亚宁专心的对付碗里的莲藕,有点儿含糊的说。
「又胡说。我收着,我也得有地儿收着。看看就罢了。」艾功三笑道。
「那请您换个大点儿的居处,您还老不乐意……」
屹湘看向董亚宁。
艾功三清了清喉咙,说:「说来说去,你还不是惦记着这块黄金宝地?」
董亚宁嬉皮笑脸的,将最后一块莲藕吞掉,说:「师父,谁不惦记着这块地,谁傻。」
艾功三哼了一声。接过屹湘手里的热茶,饮了一口。
「可您放心,只要您不乐意搬,就没人能动这儿一棵草。」亚宁将勺子放回碗里,笑眯眯的,红彤彤的脸上,微有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