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东城区,宗室族亲封地。
素缟蒙尘的府邸门前,一辆遍刷墨漆的马车缓缓在门口停靠。
府门口的侍卫,一看到这辆华贵的马车,立马派人进去传唤。只因这马车,是宫中的座驾。
马车停靠稳当之后,从上面下来一位身着黑底金纹云长服的俊朗少年,府邸门口的侍卫头子见到这少年,连忙小跑赶来,恭声道了句:“见过太子殿下!”
“嗯!”嬴政应了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被整段白布所装饰的府邸,看着院墙之上蒙上的素缟,心中沉重万分。
脑海中,在朝堂上严肃忠诚的嬴摎将军,此时也已经离秦国而去,再也回不来了。
“嬴摎将军……回来了?”嬴政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素服的侍卫,轻声问了句。
“回禀公子,今天一大早进的城,是王翦将军送回来的,蒙骜将军也一同随行……”侍卫面露悲戚,哀声说道。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嬴政沉重地回了声,随即在侍卫的躬身礼节之下,朝着府内走去。
府中,主院的中堂,此时被收拾成了拜祭的灵堂,而嬴摎的家眷后人们,此时正在中堂的院外,悲声哀泣。
恰逢此时,嬴政一人从外院进入,中堂内院的家眷们听见脚步声,随之望去。
“殿下!!”见到嬴政来此,家眷们顿时诚惶诚恐,连忙收拾了下脸上的悲容,跟在一老妪的身后,眼角还带着泪光,朝着嬴政就欲躬身施礼。
“……”嬴政连忙加快脚步,来到老妪身前,伸出手轻扶起老妇,制止了众人的礼数,并随之摇了摇头。
随即,在老妪等府中家眷当面,嬴政退后一步,正身而立,双手合于胸前,向前一推作揖礼,随之深深地躬下身去。
一个最显真诚的拜见礼,由嬴政这个秦国太子,施给了嬴摎的家眷们,以表王族对嬴摎的敬重。
“殿下啊~我等当不起啊!”君为臣躬身,瞧见这一幕,老妪瞬间热泪盈眶,心中的悲戚瞬间被感动填满,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就欲下跪拜谢嬴政。
“老夫人,快起来!”面前的嬴政见状,连忙上前搀扶起老妪,沉声说道:“嬴摎将军一生为秦国奋战,无畏战死,有功于社稷,有功于秦国上下!而老夫人与诸位,皆是将军英豪之后,当得起嬴政一拜!”
“殿下……”老妪此刻已经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老年丧偶,本是大悲之事。但是面对王族的敬意,面对太子殿下的大礼,老妪的心中除了悲戚,更多的是心安、高兴,为自己的夫君感到骄傲与自豪。
这一份情感,甚至压过了悲伤。一个尊重英烈,敬重将士的王族,一个亲自来拜谒亡将的太子,足以告慰那些逝去的魂灵。
一一安慰嬴摎将军的家眷,过了将近小半个时辰,嬴政才开始动身朝中堂走去。
中堂宽阔的大厅,嬴摎的灵柩和灵堂就陈设在最里面,此时的屋内已经有不少军中将领在此,嬴政来到门前之后,看到屋内的几人,便停下了脚步,在门外静静等候。
灵堂之前,蒙骜、王龁、麃公三位发须斑白的老将,此刻正跪在垫上,诉说着什么。
三人身旁,一侧身站立的中年将军,见到屋前停顿的嬴政,猛地反应了过来,正准备动身行礼,却被嬴政挥手制止,只得点头站好。
挥手示意之后,嬴政也就悄悄走了进去,来到一旁等候,倾听着蒙骜几人的诉说。
王龁、麃公,两位老将军并未出兵,所以一直在咸阳,却不想收到了嬴摎战死的噩耗,在嬴摎尸身送回咸阳,陈设灵堂之后,便第一时间赶来祭拜。
而旁边的蒙骜,此时身上的甲衣还未曾褪下,左边的臂膀更是缠满了白布,丝丝血迹自肩上渗出,伤势不轻。
但此刻,蒙骜却老声苍凉,哀声念道:“秦军的四大柱石,早年我们四人在国宴上吃酒,先王戏称我们四人,将我们比作国之柱石,这么多年过去了,许是我们都老了,竟然不知不觉,就少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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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你败了,我也败了,我们像丧家之犬,被六国赶回了关内……”
“我们四人,王老哥最大,老文生跟我同龄,反倒是你老嬴,小我们好几岁,算是最小的一个。我们兄弟几个时常饮酒笑谈,盘算着先送王老哥,还是先送老文生,可是却没想到,竟会是我们三个兄长,先来送别你……”
说着,蒙骜忍不住啜泣了声,艰难地抬起右手,背对着嬴政抹了一把脸面,那老迈的背影,看得让人不由得揪心,满是哀伤。
王龁与麃公,始终沉默不语,低着头跪在灵堂之下,周身沉寂的沉沉死气,显示出两人的内心。
蒙骜虽然很快就放下擦拭老脸的手,但是声音却越发地哽咽,往日里在朝堂上嗓门高亢的蒙骜,此刻却成了一个悲戚的老小孩儿,一点一点念起往昔……
“你上一回国宴上喝酒喝到一半拉肚子,是因为老文生使坏给你酒里兑了池水……”
“还有以前喝多了我打你那次,那次我没喝多,我就是想揍你一顿,谁让你在小辈面前骂我老匹夫……”
“每次喝酒,王老哥和老文生你都没有针对过,你每次都逮着我死磕,他们两个当着你面儿把酒倒在地上你都不管,我每次嘴笨喝漏了几滴,你就盯着我不放,让我再喝一樽,你说说,这是不是你这老小子的错……呼哧……”
“还有你有一回喝多了拉着人家舞女的手不松,老子都没有给弟妹说起过,给你保密到现在,你还没请老子喝顿酒呢……”
三人身后,嬴政低头倾听,心里头感觉像是梗着了一块,难受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