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听见动静,衝出来把人都赶跑,严霁楼带两个孩子回去,青轩哭得哮病发作,人已晕过去了,请了大夫来处理,严霁楼则在外间给青轩上药,他问他为什么和人动手。
青轩哭了一会儿,忽然摸着严霁楼的耳垂,「他们说你是娘娘腔,娘娘腔才带耳环。」
严霁楼脸色阴沉,用自己的额头靠紧儿子的额头,声音戚戚,又不自觉柔和下来,「你觉得爹爹丢人了?你嫌弃的话,爹爹明天把它取下来。」
青轩猛烈地摇头,然后定定看着他,一张脸哭得像花猫,手揉着鼻涕道:「不嫌弃,你可以戴两个。爹爹。」
这个瞬间,严霁楼忽然觉得,从前到现在,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值得了,他的人生没有一刻是遗憾的。
第98章
翌日, 天大晴。
老黄历上——
宜:结婚嫁娶祭祀 祈福
乔迁新居入宅搬家移徙 安床
严霁楼早起陪绿腰和秦嬷嬷到故衣巷,搬家。
严霁楼的意思是,很多旧东西, 都可以不要了,提督府里,该缺的一样不缺,完全不需要额外工夫,一堆杂货,搬来搬去,也费劲。
绿腰是个恋旧的人, 当然不同意, 虽然东西不值钱, 却也伴了她们母子好几年, 再好再贵的东西,都不如用惯的顺心顺手。
穿过人潮汹涌的闹市, 终于到了巷口, 那青瓦粉墙都笼在一半阳光之中,背光的阴影下, 青苔滋生, 墙头卧着一隻肥胖的橘猫, 听见马车辘辘的动静,噌一下从墙头跳下来,跑走了。
来到门前, 这座院子, 合併小丬店铺, 都是租的,故衣巷西这一道民居, 多半是过来做生意的人在租,祖上传下来的地皮,房东躺着收租,富得流油。
从马车上跳下来,隔壁小院的妇人正端着盆出来泼水,见绿腰拿着钥匙正在开锁,身旁除了秦嬷嬷,还有个男人,个子异常高大,她未免多看几眼,「哎,这是?」
妇人朝严霁楼看过去,上上下下扫了个遍。
戛然一声,门开了,严霁楼牵着两个孩子先进去,那妇人见人进了门,手里提着铜盆,上前凑近绿腰,一面伸长颈子朝门里张望着,「这位是你家亲戚?……怎么从前没见过呀?」
绿腰垂下眼帘,道:「我男人。」
她日常并不同街坊邻里怎样熟络,对外声称丈夫早死,这时家门口却忽然冒出个大男人来,也不怪人家以为她是要老木发新芽——第二春了。
「哦,」妇人拉长了调子,作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我就说嘛,你又有人品,又有模样,哪头都不缺,早该找了,何必要一个人干熬着,趁着两个娃儿年龄还小,赶快找个合适的,总比一个人受苦强吧?」
说着又像想起什么,神神叨叨地凑道绿腰耳边道:「你们怎么认识的?最近我听说南面有一帮俏郎君,专做那等白客,吃人家绝户,像你做生意,最要防的不是外贼,就怕身边人存坏心,可要提防着点。」
绿腰笑起来,「那倒不会,我们知根知底。」
「哎,话不要说得太满,你们怎么认识的?」
「之前我去给他家府上园林熏香,三番五次,就熟了。」
不光有府,还有园林,看来是个大户人家呀,大户人家会同意一个寡妇进门吗,还带着两个拖油瓶,妇人似乎有些不太相信这个故事,于是神情有些微妙地道:「这下你算是苦尽甘来了呀。」
绿腰笑笑不说话。
「他对你两个儿子怎么样,」
「很好。」绿腰翘起唇角,「比我这个当娘的还要好。」
「再怎么说,也是后爹,比不上亲生的,你现在是年轻貌美,等过几年年老色衰了,人家有钱有势,随便找几房新人,把你甩出门,到时候你和孩子哭都没地方哭去。」
绿腰笑道:「不是,他是我娃的亲爹。」
妇人露出意外的神色,似乎很不可置信,「你不是说你男人早死了吗?」
「我男人是早死了,这是我男人的弟弟。」
「原来是这样,既然是好兄弟,照顾对方妻儿也是应该的……」妇人似乎会错了意,或者说绿腰给出的消息太惊世骇俗,所以她不由自主想要替她找补。
「不是,是我男人的亲弟弟,我小叔子。」
「你……」
「儿子是我小叔子的。」绿腰定定道。
妇人尴尬地笑了一下,「沈娘子看着不吭声,做出的事,竟然……这么样不同凡响。」
「我家里没有公婆,男人走得早,很早就同小叔子相依为命。」
虽然如今朝廷新政,为了鼓励百姓繁衍生息,已经放开收继婚了,只要不是通姦,叔嫂结合併不违律,但是在民间,依然是相当悖逆世俗的一件事,这样明目张胆从素来娴静清雅的邻妇口中说出来,未免骇人。
妇人脸色有些怪不住,勉力勾起唇角,「原来……原来是这样,那就恭喜你和你男人,呃,小叔子,百年好合……。」
绿腰慷慨笑道:「也祝你早日心想事成。」
妇人落荒而逃,作为听众,似乎比她这个事主更要狼狈。
绿腰说完跨进门槛的那一刻,终于忍俊不禁,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