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腰这下听懂了,分桃之好她不明白,兔儿爷她听过,心里一时无语,汉人的这些士绅确实是不作如此装扮,藏人打耳洞戴耳钉耳环的数不胜数,有些一个耳朵上戴好几个骨钉呢,真是大惊小怪。
不过她也好奇,什么时候严霁楼接受了自己的藏人身份的,她还记得当年他知道身世后那一场大病,差点要了他的命,按理说他从小接受的是汉人的教养,这样明晃晃地以藏人俗风出现在南地官场,无怪引得别人议论。
台上的戏唱到一半。
绿腰因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唱腔和戏词,自己闷闷地坐着,已经有些深思恍惚,背后椅背上凑来一人,低声在她耳边道:「嫂嫂怎么不帮我招呼人?」
她回头一看,一张放大的俊脸,原来是严霁楼。
他不在那边与同僚应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为什么要帮你?」她小声反诘。
严霁楼眯着眼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上唇,「凭你是我的女人,凭咱们在一张炕上睡过。」
见两人交头接耳,如此亲密,对面和身旁,不少目光聚集过来。
绿腰不禁有些脸红,严霁楼却端起手中的酒杯,强餵到绿腰唇边灌了下去,朝左右点头致意,「各位夫人见笑,此妇被我娇惯坏了,不懂得待客礼数,还望多多担待。」
大家都露出微妙的笑容。
绿腰大窘,又被那酒灌得口腔之中辛辣无比,不由得剧烈地咳起来,严霁楼替她抚背,像抚一隻猫儿样,倒引得众人频频看顾。
「早听严大人不近女色,洁身自好,原来是早有金屋藏娇。」对面一紫袍男子笑道。
严霁楼顺势揽过绿腰纤腰,朝那人看去,声音无端豪迈起来,「童养媳,才从北地接过来,没见过世面,大家海涵。」
「还以为哪家的闺秀呢,如此姿貌,怎么早不带出来让大家见见?」
严霁楼手底暗自用力,笑得光风霁月,「护短。」
绿腰被他搂得生疼,忍不住伸手绕后,在他臂膀上狠掐一记。
第86章
通过这次宴会, 绿腰知道了两件事:第一,严霁楼现在的名声很不好,听人家说像是个大奸宦, 第二,两人的关係被严霁楼公之于众。
而她现在成了他从小养在北地、没见过世面的童养媳。
两人躲在假山底下的石洞,那边台上还在唱:「小春香,一种在人奴上。画阁里从娇养,伺娘行,弄朱调粉,贴翠拈花, 惯向妆檯傍。陪他理绣床, 陪他烧夜香……」
「露陷了嫂嫂。」
严霁楼笑眯眯地道:「从前你就是这么掐人, 一模一样, 不过下手没这么重,现在你的心狠多了。」
绿腰看他站在自己面前, 把光堵得死死的, 「你想干嘛。」
「没别的,就是告诉你一声, 大家都在问你点的香呢, 这些附庸风雅的老乡绅, 要从他们嘴里听几句好话可不容易。」
黄昏时分,灯火楼台,似乎在画中一般。
「帮我一件事。」
严霁楼:「织造局那边有个外国进贡的织金孔雀羽团龙妆花纱龙袍, 不小心被织工燎坏了, 祸首是个守寡的老妇, 按律是要掉脑袋的,只有你能帮她了。」
「我走不动。」
不是不会, 也不是不帮,严霁楼知道有戏。
「我派人送你过去。」
「我为什么要帮你做事。」
「好吧,」严霁楼摊开手,无所谓地道:「那咱们看着她掉脑袋好了,一隻替罪羊,死了就死了,反正我官照当,你的香照烧,没有什么不好。」
绿腰听他如此说,心里嘆了口气,「我去看一眼,我也没那个本事能保证补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些绣娘会感谢你的。」
到了织造局,果然是肥缺衙门,占地极阔,移步换景,比严霁楼所在的提督府更阔气百倍,绿腰被领到一个小楼上,经过大堂,看见底下全是一架架织机,木架子上织好的绸缎,云蒸霞蔚一般堆迭在此。
上到二楼,进了一个小房间,「喏,就是这个。」领她过来的老嬷嬷道。
绿腰一看,不愧为龙袍,不愧为织金孔雀羽妆花纱,真是流光璀璨,正看为一色,旁看为一色,日中为一色,影中为一色,竟叫她看花了眼,甚至不敢触碰,唯一不妙处,便是在肩袖位置,露出的焦黑的洞。
老嬷嬷向她介绍说这龙袍的原料,是用孔雀毛织入缎内,名曰毛锦,花比云锦更为华丽,每匹不过十二尺,值银五十余两,「这可是天家要用的东西,月底就要上贡了,现在成了这样,搞不好我们都要掉脑袋,夫人有什么办法没有?」
绿腰完全没察觉,这些人对她的称呼已经从沈娘子变为夫人了,宴会上的消息像柳絮一样,在风中传得很快。
她想了想,眉心攒痕极重,确实难搞,她来之前没有想到这么棘手。
就算她的手艺再巧夺天工,短时间内也无法復刻这个面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闪着金光的孔雀羽线到哪里去找,就算现纺,也没有现成的孔雀毛等着她拔。
老嬷嬷只顾着嘆气,大祸临头的样子,一个劲地拉着哭腔道完了完了,听那意思,好像是不光是她自己完了,还有整个织造局的人都要万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