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腰想她又不是府里的丫鬟, 遂置之不理,过了会儿, 听见里面咳嗽,仿佛生病了一样,她看了看桌上,成套的茶具放在那里,其中一个甚至单独摆在一边,倒像特意在等人似的,她走过去倒了一盏,放在漆盘里端进去。
那人坐在窗下,正背对着自己,她只能看见他耳上的绿松石耳环。
男人戴耳环,倒很稀奇,绿腰想,虽然她自从离开雍州,就见过不少奇人轶事,男人戴花在某些地方是很常见的事,但是打耳洞?在她印象中,只在一些异族人身上见过,汉人讲究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且耳饰似乎一向是女子的专利。
男人一直翻着面前的书,似乎很入迷的样子,绿腰不准备打扰他,儘可能轻地放下手里的托盘,那杯中的绿茶,一点涟漪都未溅起来,绿腰正要离开,忽然身后响起一声:「嫂嫂。」
她下意识地回头,刚才还在看书的男人站了起来,身材极其高大,挡住月洞窗漏进来的大半日光,她有点看不清他的脸。
「嫂嫂。」
他像是在微笑,「你是不是把小楼给忘了。」
绿腰的呼吸有一瞬间停滞,她有些眩晕,扶着桌边才勉强站稳。
他长得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了,据说他的名字是个老秀才起的,借用的一个前朝首辅之子的名字,虽然叫「楼」,可是那时候十六七岁,长得高而削瘦,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小亭子,而现在,已经长成了真正巍峨屹立的楼阁,目光扫下来,带来一种磅礴的美丽。
眉骨下的眼角微微上翘,眼皮削薄,五官深刻,显出身上一半的异族血脉,因为皮肤白皙,显得越发俊美。
「你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很多年。」
他比过去高了很多,站在她面前,静静地俯视着她,绿腰感到头顶一阵冰寒,那种凉意,很快蔓延到全身。
「你知道吗?」
他站在窗边,自顾自地说起来,讲起那些信,讲起自己少年时的死敌杜庆,还有那个玩弄了他的拙劣谎言。
他说了好一会儿,一直到无话可说,终于停下来。
「原谅我吧。」
他逼近她,目光灼人,眼神里却是哀求。
绿腰为避开他的审视,一直垂着脖子,把头埋在胸前,过了一会儿,她终于下定决心。
抬起头道:「民妇不认识大人,听不懂大人的话。」
严霁楼不说话了。
他有一些慌乱,好像不知道怎么办,左右看了一会儿,把桌上的茶递过来,递到她嘴边,意思是要她喝。
「萍水相逢,不敢受大人恩惠。」绿腰很快扭头,脸对着侧下那个位置,那里有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隻玉瓶,里面插着长梗玫瑰。
严霁楼很快发现这一点,发现她看着的位置。
他笑起来,端着手里的茶盏走向花瓶,把茶水倒进瓶中,从中抽出一枝,小心翼翼地握着,「这个玫瑰叫作红袖,不是咱们那儿的苦水玫瑰,我记得有一次,你做千层花馍,就是用的苦水玫瑰,你给你姐姐做的,当时我腿受伤了在家,你还给我也分了一些……」
绿腰看了一会儿,轻轻摇头打断他,「我不认识这种花。」
严霁楼露出迷惑的眼神,他低头笑了一下,「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毕竟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有些细节出问题,在所难免,咱们以后慢慢回想,一定会想起来的,或者,不想也行,旧的东西也不全是好的,该扔的趁早扔掉。」
「大人恕罪,时辰到了,民妇应该回家去了。」
严霁楼脸色忽然阴沉,手里的红袖玫瑰死死捏紧,花梗上的刺没有修剪,一根一根扎进了他的掌心,溢出几点鲜血。
「你不打算原谅我,对吗?」
「民妇一介草民,大人是京城来的提督,如何敢称原谅二字?」
严霁楼看向她的脸,多年未见,她也和从前不一样了,两颊上的婴儿肥消失,那种模糊的秀气褪去,变成一种清晰的美丽,他记得她的眼睛是内双,现在那纹路却很深刻,眉毛粗糙的毛流被修剪顺贴,眉峰高高挑起,像是一种挑衅的神情。
「我不知道我不在的那会儿,你姐姐跟你说了什么,但是我并没有攀附豪门,发生过那样的事没错,但是我并未负你,我一直都没有成亲,其实我不是要故意骗你,我太蠢了,连自己也骗了……」他一时想说的东西太多,语无伦次起来。
「请大人自重。」绿腰打断他。
严霁楼笑了一下,「好吧,我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流落在外,心里有怨言,我愿意等。」
「民妇已经成亲了。」
严霁楼彻底愣住了,他站了良久,手里还握着玫瑰带刺的长梗,时间太长,他已经忘了手心的疼,一步一步靠近她,「嫂嫂,你真的要同我如此?」如此生分。
绿腰面容冷清,语气僵硬地道:「我不认识大人,更不认识大人的兄长,还请大人不要再称呼我这两个字。」
不叫嫂嫂?
严霁楼像是听到什么好玩儿的事,他很愉悦地弯了眉眼,「那你为什么还叫绿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