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心里……我是什么?」娜塔莎听见自己的声音,大脑一片空白。这是第一次她被动地失去了推算能力。
费奥多尔:「虽然可能永不相见,但依旧是亲爱的妹妹。」
「还有呢?」娜塔莎声音嗫喏道,脸上露出一丝哀求,「我想听。」
费奥多尔收回了放在娜塔莎脑后的手。他看着娜塔莎的眼睛认真道:「我从三岁起随父亲一起出任务,在席捲世界的战争中帮着父亲让天地风云变动。我眼中的世界是充满罪孽和人性扭曲的祷文,善并非不存在,但其存在本身只是为了让恶凸显更恶。」
「我所见之世界皆为恶,我亦如此——而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
费奥多尔说完,眉眼微怔,拿来手帕:「……为什么哭了,娜塔莎?」
费奥多尔并不是在撒谎。
娜塔莎知道当年的娜塔莎完全配得起这样的评价。
那是一个天真无邪、善良开朗、对生命热忱、对生活热爱、如精灵一般心灵纯净、是托尔斯泰心中作为幸福、生命与善行具现的女孩儿。
在《战争与和平》中没有人不喜欢她,登场的几十号角色也无法掩盖其光芒,是百万字蜚声世界的文学巨着中当之无愧的女主角。
如果说太阳给人温暖,直视它却炙热而刺眼,那么娜塔莎·米哈伊洛夫娜·罗斯托娃就像汩汩流淌的清泉,就像天边皎洁的银月。
清泉解人干渴,清爽沁人却不寒冷;月光撒满土地,照亮四方却不炙手。
同样的,没有人会不喜欢娜塔莎·罗斯托娃。她有爱她的爸爸、妈妈、大哥米什卡、二哥费多卡,是家里「任性的娜塔洛奇卡」。
即使是罗斯托娃家因政斗失败和父亲失势门庭冷落,昔日的旧友也只是远离,没人口吐寒语。
这样一个精灵一样纯真灵动的女孩,娜塔莎·米哈伊洛夫娜·罗斯托娃——死于异世界,享年九岁。
这个世界的娜塔莎·米哈伊洛夫娜·罗斯托娃在十岁当年,被她取代。
活下来的娜塔莎·玛丝洛娃·罗斯托娃是一个诞生自娜塔莎·米哈伊洛夫娜·罗斯托娃的存在。她什么都没有,只有活下去的意志……和曾经抢夺来的身体,还有本该属于她的世界、她的同学、老师以及在那个世界的一切。
「……我不是你的光。」娜塔莎用手沾了沾脸颊,表情平静着垂眸,看到指尖不甚明显的水痕。
「还有,不要惺惺作态。」娜塔莎平静地抬眼看向费奥多尔,对他的故作疑惑嗤之以鼻,「——你明明心知肚明。」
费奥多尔难得一见地有点心虚似的摸了摸鼻子,在娜塔莎毫无波动地注视下「嗯」了一声。
作为世界一流的情报贩子、前克格勃间谍头子爹手把手教出来的魔人君,已经通过自己的手段探听了那日横滨战场上发生的事情。
布尔加科夫销毁了探员手中的情报是不错,但已经被另外记录下来的情报却不会消失。
的确,费奥多尔知道娜塔莎话语的意思,也可能是此世间第一个窥见当年娜塔莎突发性精神失常背后真相的人。
——眼前的娜塔莎不能完全被定义为是他的妹妹。
这是……来自异世界的娜塔莎。
但她又的确是他的妹妹,因为两者的存在是融合了,而不是谁取代了谁。
费奥多尔突然笑了,用手握拳挡在唇前,似乎笑得真情实意。
娜塔莎面部表情地看着他,半晌后微微蹙眉:「……你笑什么?」
「我不该笑吗?」
「你有什么是应该笑的?」
「娜塔莎你啊。」
「你为什么笑我?」
「笑你——因为太聪明,所以不能像愚人拥抱虚假的快乐。又笑你太过执念反而想不明白,不如圣愚通透纯净。」
娜塔莎被他笑得不爽地皱了皱眉,脸上的郁燥一闪而过。蓦地她又眉头舒展,神情中隐隐露出一丝欢快,也跟着笑了一声。
「你真是……」娜塔莎闭了闭眼睛,心情回归平静。但曾经被一丝真切的开心所沾染过的心田,上面的印记却没那么容易消散。
「说说吧,你都知道了多少。」
「嗯……六七成?」费奥多尔摸摸下巴,估计着道。
「是哪里没想明白?」
「你。」
费奥多尔声音平缓地说:「如果你很想让我回答这个问题,那不妨先回答我这个问题。」
「——你是哪个的你?」
「我」是谁?
曾经一旦触碰就会引起娜塔莎激烈反应、通常会有郁燥、烦闷、愤怒等不同情绪发生,甚至能导致其精神失常的可怕问题。
娜塔莎听到费奥多尔的话却反常地丝毫没有失控或郁燥的表现。
她轻笑一声,以一种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平静情绪说:
「——我是娜塔莎·玛丝洛娃。」
「一个曾经是诞生自娜塔莎·米哈伊洛夫娜人格侧面的人造人,出生时的人格式为5082行代码组成的程序式。」
「抢夺了娜塔莎·米哈伊洛夫娜身体苟活于世的精神体。」
「与此世的娜塔莎·米哈伊洛夫娜融合后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