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栖一刻也等不了,拔脚就奔兵部。
弓捷远虽没彻底回神,眼见宋栖如此沉不住气,生怕闹出什么没道理来,连忙追撵。
宋栖年纪不轻脚步却快,硬把弓捷远甩了十余步追不上,如风般地刮进兵部官署。
匡铸正等人拟文书,见他来了,稍感诧异,「宋大人是为什么大驾光临?」
「想问大人,」宋栖的礼施得极其随便敷衍,「弓挽去管海防,是谁所荐?」
匡铸瞟见弓捷远随后赶来,起身屏退左右,亲手关上署房的门,略显严肃地答,「平定候推荐的,老夫跟着帮了帮腔。」
宋栖双眉虬结起来。
匡铸目光粘在弓捷远的身上,嘴里却对宋栖说道,「宋大人,弓挽能去也就成了。你如今是工部之首,且已不是青壮身躯,非要亲自去吹海风才过瘾吗?」
弓捷远这才明白宋栖何故如此。
「当日皇上宣召,」宋栖颇不甘心地说,「我想要拿乔的,是匡大人,捎书劝导,言说能慰平生之愿……」
「他去不能替得你么?」匡铸用种从未有过的柔和声音,缓缓说道,「你要海防平静渔民安生,凭谁去做,能成也便是了。难道我们这把老骨头能管千秋万代的事?生儿生孙,提携后学,不就为了薪火相传假手于人?弓挽虽是掣穹之子,老夫细琢磨着,倒也可你心意,这还不算如愿了吗?」
宋栖胸膛起伏良久,终归平静下去,换回从容语气,「大人是与平定候商量好的?」
匡铸摇头,「那样精明的人,老夫怎敢随便商量?猜着,该是朔王託付的吧?这位少年皇子端的了不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还要双管齐下,确保没失手处……」
弓捷远何等聪明,即使震惊,也已听出名堂,立刻就问,「匡大人此言何意?不择手段就罢了,什么叫做双管齐下,确保没失手处?」
匡铸听他声音微颤,不由低低一嘆,「弓挽啊,看来你是当真不知老夫与你父亲有交往啊!掣穹总是谨慎,不连累人。可那朔王何等人物,必然早知道了。他的动作竟比军报还快一步,昨日已经给我捎讯,要求趁此机会荐你入军。话是平定候抢着说的,所以你才能去海防,老夫未起大作用的,他若不说,老夫就要把你荐到他的身边去北疆了。不管北疆还是东线,你这小将军都会如鱼得水有所建树,要比留在京中强上许多。」
弓捷远听出一层薄薄的汗,那点儿体液急速凉掉,粘在皮肤上面,似被透雨淋了良久。
谷梁初曾经说过会托他飞,弓捷远相信,却没想到这么迅速就成真了。
匡大人与父亲有交往吗?谷梁初竟然知道?双管齐下,捎讯要求……竟比军报还快一步……这些日子,他天天都守着自己看着自己,却也忙了许多事吗?
「老夫猜着,」匡铸仍说,「朔王是想让你入北军的。北军名是皇上起家之军,同时也是朔王势力所在,弓挽若去了那儿,自在之处未必逊于辽东,可是冯锦已然将你推给了韩峻,老夫口慢一步,此事不易更改,只好退而求其次吧!刚才你也听到了的,海防乃是宋大人心心念念的记挂,你这一步迈将出去,同时挡住了宋大人离京施展抱负的路,总要替他完成心愿,不枉上官下官一场,也不辜负他对你的爱护和看重。」
弓捷远抬眼看看稍显木然的宋栖,好生想了一想方才说道,「两位大人相信弓挽,便是知遇之恩。北疆也罢胶东也好,弓挽但凡在军,势必竭尽全力思谋戍边。海防亦是大祁境线,渔村渔民也是大祁的土地和百姓,我去那里,只有能力大小本事高低,绝对不会怠惰惫懒渎职疏忽。这话不是为我自己说的,是为弓涤边和他血脉所讲,若有虚假违背之处定会身无所归魂无所依,死也不配漂为大祁之鬼。」
他的心绪激盪,话也说得严重,匡铸没应对的,只好与他拿上刚撰好的符验,往肩膀上拍了一拍。
宋栖也自无言,领着弓捷远走出兵部。
二人缓缓行了几十米远,弓捷远猛地转身回去,重新奔到匡铸面前。
匡铸纳闷看他,又将身边的人给挥退了,「郎中……哦,不,从此刻起,你就已是蓟胶参将。弓参将还有什么事吗?」
「尚书大人!」弓捷远问出心中所梗,「您说朔王要您荐我,真是昨日之事?」
匡铸点了点头。
「大人与他也有交往?」弓捷远又问。
「他是王爷,」匡铸摇头,「我等臣子怎敢与其交往?既违开武严训,也逆皇上之心,不要性命和家小了吗?」
「既然如此,这等仓促之请,大人为何应他?当真是因我父之故?」弓捷远把话全说出来。
第216章 见距离终知紧要
匡铸仰头望望署房的棚顶,稍作沉默才轻嘆道,「朔王甚会拿捏人心,知道老夫既不愿意与之为敌,对于掣穹也有愧疚之处,平素不声不响不言不语,关键时刻迅捷出手,自然一击即中。」
「我爹……」弓捷远的声音不由又轻轻颤。
「你爹是可勤王救驾的人!」匡铸痛快,且亦分外明了地说,「是老夫,看清建殊苛酷昏庸不堪扶持,很想大祁有个雷厉勇武之君,压着镇东将军不让动弹。掣穹自然可以不听,毕竟南面到处都在骂我是国贼耻臣贪生怕死的人,他若抗命也是不二臣的正当,可他还是听了,为此辜负开武皇帝临终之託,更被削职夺权,这些事情皇上未必知道,朔王……看来已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