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珍贵点点头。「我住了你的床铺呢。」她笑着说。
「哦。」余多没有笑,「反正除了你,也不会有人愿意住我的床铺。」
「你在等我吗?」许珍贵问。
「贺尧最近没有来上学吗?」余多问。
「啊?我不知道,现在又不跟他一个班了。」许珍贵奇道,「为什么问我?」
「你不是跟他很小就认识吗?家里也认识。」余多说,「他说过。」
许珍贵倒是没有想到贺尧竟也会跟余多说他小时候的事情,在她眼里他似乎就没有什么在意的人或事,就像活在真空里一样,不重要的人会被他在大脑里剔除,以免影响重要的事情。小时候他就是那样,就算每年一起过生日,但下一年再见到的时候,他还是站在他妈身后,也不打招呼,眼神像在看陌生人。
但他们不是陌生人,因为他的爸爸,她的家庭如今几乎一无所有。她爸瘦了一大圈,以前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会好脾气地跟女儿开玩笑,但现在许珍贵已经很少看到他笑了。本来没在工作的她妈也重新找了工作,周末回家的夜晚,她常常等到作业都写完了爸妈还没回来。他们总是一遍遍告诉她,没关係,专心学习,其他什么都不要管,他们的生活还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可她知道什么都变了。她不是小孩了,她什么都明白,却也什么都做不了。
余多离开学校之后,许珍贵有一次在操场看台后面看到了贺尧。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也没干什么,也没有表情,就那样坐着。虽然他在教室里安静做题时也没有表情,但还是不太一样,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看到许珍贵走过,他抬了抬眼,稍微坐直了些。这让她觉得有点意外。在她一直以来的印象里,他对无关的人通常都没有任何表情动作,就好像看不见一样。但现在,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点难得的情绪反应。
许珍贵停下脚步,站定看着他。
她很想骂他一顿:「你爸骗了我们家的钱,我恨你们家一辈子。你爸吃喝嫖赌欠债不还,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有什么可高傲的?就算你考了状元,也是诈骗犯的儿子,永远都抬不起头。」
但这样有什么用?跟学校里那些因为余多的姐姐而骂她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找到他了吗?」贺尧看着她,突然问道。
她知道贺尧指的是他爸爸。他说他知道他爸在哪儿,但许爸爸去找了,也并没有找到他。习惯了躲债的人,根本不可能常住在同一个地方。
看到许珍贵没有表情,他就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可能他死在外面了。」他面无表情地说,「最好是这样。」
「……」他的话让许珍贵打了个哆嗦,又吓得没敢说话。
「对不起。」他又说,「我不是有意这么说的。我知道,他如果死了,就更没人还你们的钱。我只是太希望他死在外面了。」
贺尧的话让她觉得他更加陌生,也让她突然有点相信,可能这样的贺尧,和看起来完全不是一类人的余多,反而有话可说。不过现在,唯一能跟他说话的余多也走了。许珍贵心里这样想着,突然觉得贺尧也有点可怜。
「我后来见过她。」她突然跟贺尧说,「她退学之后,我见过她两次。」
贺尧倒是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余多。他想了想,说:「那你还能见到她吗?」
「……应该能吧。」许珍贵说。
「那,你如果再见到她,帮我给她带句话,行吗?」贺尧问,「就说她让我带给她的东西,我没有了。」
许珍贵点点头,也没问来去脉,就记住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可真好心,还帮他传话。你不恨他吗?」许珍贵和余多两个人从学校出来的路上,余多问,「他爸骗了你们家所有的钱。你不恨他吗?」
「……我不知道。」许珍贵有点茫然地思考了片刻,摇摇头,良久,才又说道,「恨他会让我好过一点吗?好像也不能。小时候爸妈跟我说,人是首先要让自己好过的,自己好了,才能去对别人好。如果恨别人一辈子的话,自己也会气一辈子,气都气死了,什么都没了。还有什么能比好好活着重要?」
「可是太难了。」余多若有所思地说,「光是好好活着,不就太难了吗?」
「所以才不能浪费生命去恨。」许珍贵说。
余多听着她的话,哦了一声:「恨自己也不行吗?」
许珍贵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当然了,恨自己也不行。恨自己更要气一辈子,那多不值当。」
那天两个人一起回了废弃的秘密基地,在黑夜里坐了很久。许珍贵絮絮地讲了很多她家里的事情。余多无法共情,她不会,也并没有试图讲一些话去劝慰她。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好像我必须长大了,」许珍贵说,「可是,长大了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不像你,至少还可以等十八岁长大以后去找妈妈。」
许珍贵走了之后,余多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摸出好不容易攒下来的、贺尧给她的药,数了数。不知道贺尧是为什么不能再给她药了,可能是被他妈发现了,或者他打算自己用。就这么一点,攥在手心里薄薄的一把,估计也做不到一梦不醒。
她纠结了很久很久,才把药重新藏好,心里想着许珍贵说的话:「恨自己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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