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够不到脚踏板,就索性悬空垂着,找到舒服的坐姿后,她慢慢推起了手推圈……
根本推不动!
「笨蛋,你手剎没拉。」
「哦哦!」
经过林教练的场外指导,袁晴遥拉起手剎,再次尝试。
然而,轮椅实打实没有她预想的那么容易操控,看林柏楠平时轻轻鬆鬆的,上下斜坡或者过沟沟坎坎简直如履平地,他连爬楼梯都轻而易举就能办到……
实则不然,跟划船一样,她需要不小的力度才能保证前进,更别说拐弯、蛇形走位、翘前轮之类高技术含量的动作了。单从轮椅停放处划到大门口,这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她的小细胳膊已然没劲儿了。
见状,林柏楠评价:「你臂力太差了。」
袁晴遥不得不佩服:「林柏楠,你臂力好强哦!」
此外,手推圈虽然是橡胶材质,但还是有些磨手,袁晴遥低头看手掌,用来着力的拇指指侧和大鱼际发红了,还依稀传来烧烧烫烫的不适感。
她从轮椅上下来,径直来到林柏楠的面前,一语不发抓起他的手,一隻手捏着他的四指,让他的手掌心朝上,另一隻手摩挲他的皮肤……
果然,是粗糙的。
他两隻手的手心和手背相去甚远——
手背的肌肤白皙细嫩,摸起来滑溜溜的,而手心却像是长期干了重活,拇指指侧、大鱼际、指根、甚至十根手指的指腹,都结了茧子。
她拉过几次他的手,但基本上都浅尝辄止,没留意到太多,这回一试,她顿觉难过了,可凝神一想又觉得理应如此,这双手既是他的手,又是他的脚呀……
「林柏楠,你涂护手霜吗?」
「不涂。」
「涂点护手霜吧,我送你几支。」
「不要。」
「你这么好看的手……」
袁晴遥心里不是滋味,「可惜了」三个字被她吞下,她只在心底念叨了一遍,她知道,林柏楠不喜欢听类似的话。
受伤至今,「这么漂亮的孩子真是可惜了」、「这么聪明的孩子真是可惜了」、「天妒英才啊!这孩子真是可惜了,如果是个健全人就完美了」、「林院长家的孙子啊?唉,真是可惜了」……诸如此类的话不胜枚举,林柏楠每每听到都摆出一张臭脸,显然,他不爱听。
为什么?
因为介意,所以可惜。
他努力去增加自身的优势,就是想优秀到让人们忽略他身体的残疾,可事与愿违,光环明亮,阴影也暗得深沉。他其他方面越是出色亮眼,残疾这个事实就越像毁了精美佳肴的一粒「老鼠屎」……
人生好比「木桶效应」,一隻木桶是好是差,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其他的木板再长再高,最短的那块永远拖后腿。而人们不经意间感嘆的「可惜了」,反反覆覆地提醒他,「残疾」就是他无法摆脱的、最短的那块木板。
容貌、智商和家世再好又有什么用?低到尘埃里的那块短板,他这辈子都弥补不了,他就是一隻破桶子,残疾就是世人眼中糟糕透了的东西,他余生都会活在别人的介意里。
不过,这些话林柏楠听了只会不高兴一下子,不会放在心上,旁人觉得可惜与否、介意与否,跟他有什么关係?
他自己不这么认为就够了,还有他喜欢的那个女孩……
袁晴遥眸子中的惋惜没逃开林柏楠的眼睛,他太了解她了,晓得她在想什么。
他垂下头,盯着远远的地面,闷闷地问她:「连你也觉得我可惜了?你不是不介意我……」
他不想讲出「残疾」这两个字。
他也只有在面对她时才觉得「残疾」是特别糟糕的两个字。
她则想通了些什么,鬆鬆地笑:「林柏楠,老实说,我今天看见你站起来了,确实产生了『很可惜』这样的想法。我在想,如果你是个健全人,你的生活也许会更加多姿多彩。你可以像其他男生一样踢足球,打篮球,你从小就不服输,又个子高,手长脚长的,我相信学校运动会的领奖台上肯定能看见你的身影,换我在赛场边为你加油,换我在终点等你。」
如此畅想难免惹人心酸,他眉眼低垂,自卑感又找上门来,她还攥着他的手,他强装镇定默默抽走。
她却不鬆开,还调皮地在他手心挠了两下:「但我转念一想,总不能所有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尽了吧?那我们这些平平凡凡、没过人之处的普通人岂不是没活路了!上帝一定是看给你开的落地超大窗户太多了,房子漏风,才把门给关上了。至于门什么时候开,我们一起拭目以待吧!」
他小心翼翼地瞥她一眼:「……门不会开了。」
「干嘛这么悲观!」她的小拳头轻锤他的胸膛,听不得他讲丧气话,鼓励道,「就像近视配个眼镜,失聪安个人工耳蜗,说不定再过十年二十年,脊髓损伤这一难题就被攻破了,到时候,断掉的神经能像电线一样重新连接,或者换一根新的,你就可以站起来走路了。」
想了想,她继续道:「好吧,就算往坏处想,哪怕门永远都没机会打开了,你还是学什么会什么的天才,你还是高富帅呀!你已经拥有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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