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即黄河中下游地区,对盐碱地的治理,基本根植在每一个农学人的心中。
在造不出化肥的前提下,为了提高盐泽土的肥力,朱襄指挥人修筑沟渠,改进汲水的桔槔(一种利用槓桿原理汲水的工具),让桔槔的水桶提起来之后直接能将水倒入沟渠。
在播种前,先用桔槔汲水入沟渠,引水漫过土壤之后将盐碱溶解,再在低处开凿渠道将水排出,降低田地的盐碱度。
之后,朱襄又教农人们不要直接施粪肥,而是挖坑将粪肥和落叶等堆在一起进行「堆熟」,再经过在附近生火加热的方式提高熟化效率。
洗田地的时候,排水口容易长水草、浮萍等绿植。这些在灾荒年间都是农人口中的「菜」,平时因为难以入口无人采撷。朱襄教人把这些绿植收集起来做成绿肥,替代了部分粪肥、骨灰肥等有机肥料。
蔺家不缺肥料。他们养马、养猪、养鸡鸭,每日收集的粪便足以用于他们自己良田的施肥。
农人自己的田很难得到这么多肥料,除了修建厕所收集自己家人的粪便之外,就只能去路上拾取贵人们车架留下的牛粪马粪。朱襄教他们如何製作绿肥之后,他们才能让自己的田地都用上肥料。
战国历法混乱,但农人们大多习惯使用夏历。此时夏历八月,小米黄米已经收穫,正准备种麦。
这个时期的气温比后世高,虽达不到营销号所说的最低气温堪比西双版纳这个热带地区的地步,但根据竺可桢先生的研究,秦时的春季比清初小冰河时期早来三个星期左右,黄河流域的气候大约等同于亚热带地区。
春秋时劳动人民已经培养出了冬小麦。在中原地区,良田已经可以推行一年两熟,在收穫了黄米和小米之后,就可以种冬小麦;冬小麦收穫之后正好可以种黄米和小米。
但这样这样耕种会极速消耗土地的肥力,致使土地盐碱化和板结化,必须辅以足够的肥料。因此别说不同的地区粮食产量差距很大,贵族水肥充足的田和庶民自己耕种的田,粮食产量也大不相同。
贵族的田可以一年两熟,若风调雨顺,一亩田能收穫六石;平民的田没有足够的肥料和灌溉条件,只能实行轮种休耕制度,即使遇到风调雨顺,收穫的粮食也不到二石。
此时一亩是后世三分之一亩;一石只有后世二斗,即十升,约十公斤。折算成现在的度量,即风调雨顺的时候,贵族的田最高亩产180公斤,平民的田最高亩产不到80公斤。
经过朱襄的指导,蔺家又慷慨地出钱为平民的田地也改善灌溉条件,现在蔺家封地的平民田地也能一年两熟,最差收穫也是以往两倍。
嬴小政抱着自家舅父的脑袋,一边在舅父头顶玩草蝈蝈,一边竖着耳朵听舅父指导农人耕种,顺带从别人口中听一听舅父做了什么好事,才让这些人如此尊敬舅父。
他口鼻上罩着舅父系好的方巾,但仍旧闻得到堆肥坑的臭味。
舅父就这么行走在泥土间,穿梭在肥料的臭味间,与衣衫褴褛的农人谈笑风生。
嬴小政把没有几两肉的下巴搁在舅父头髮浓密的头顶,满心满眼都是求知慾。
这些都是他在梦中没有「见过」的事。他对此充满好奇。
在不远处高地的树荫下,两个老头子在周围的搀扶下,也正对着蹲在田埂旁,顶着小外甥,和农人们谈笑风生的朱襄指指点点。
荀况道:「那就是朱襄?他脖子上怎么还坐着一个小孩?」
蔺相如道:「那是他外甥,秦王孙异人丢弃的孩子。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朱襄的家庭情况吗?」
荀况理直气壮:「忘了!」
蔺相如:「……」捏着拐杖的拳头痒了,好像给这傢伙脑门上来一下子!
荀况接着道:「你说朱襄能让庶民的田增产两至三倍,我就记得这个。他家庭情况与我何干?」
蔺相如:「……」行,你当过齐国稷下学宫的祭酒,你嘴皮子利索,我说不过你!
这个能让以口舌之利,立下得封上卿大功劳的蔺相如,居然自称「说不过」的人,后世称为「荀子」。
也就是骂遍儒家其他学派为「贱儒」,掀起儒家各学派互骂对方「贱儒」骂战的荀子。
荀况是赵国人,出仕齐襄王,任稷下学宫祭酒。齐襄王于公元前265年崩逝后,荀况遭到排挤,离开齐国四处游历,现在刚刚结束西行,回家探亲。
蔺相如拜访荀况,希望荀况能在赵国出仕。但荀况说最近游学有所得,要闭门着书立说,暂时不考虑出仕。蔺相如便只与荀况保持良好私交。
「既然他能让庶民的田增产两至三倍,为何赵王还不让他出仕掌管全赵国的田地?」荀况问道。
蔺相如道:「他能让庶民的田增产两至三倍,但对贵族的田没有太大提升。」
荀况道:「贵族不愿意庶民的田和他们一样的粮食产量很正常,但赵王为何如此短视?」
蔺相如道:「一个弱冠继位,还以『幼年』为藉口,需要先太后执政辅助的赵王,你要他多远视?」
赵国史书记载如今赵王「因年幼而让太后听政」。但捋一捋赵王的年龄,他登基时差不多二十,无论在哪国都该亲政。
而从听政的赵威后的记载可以看出,赵威后不是一个喜欢揽权的人,除了有些舍不得幼子,几乎没有做过为自己揽权谋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