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响起轻微声响，笔记本又往后翻了一页。然而出现的不是崭新的纸张，而是笔记本的外壳。
后知后觉，最后一页纸已经被她写完。
方寻看着已经写完的笔记本愣了半晌，手从笔记本上慢慢滑落。手滑下桌面的剎那，面前翻到最后一页的本子往回翻了几页。
页面跳进视线的瞬间，眼睛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刺痛。
密密麻麻的字铺满整夜纸，像正在忙碌的蚂蚁，然而上面却一道一道红笔划下来，大大的叉像刀一般锋利，把纸砍成一片一片，把那些勤勤恳恳的蚂蚁砍成一截一截。
手不自主落在那些红叉上，企图想要挡住什么。
笔迹明明是凹痕，可指尖触上去的时候，却像是碰到锋利的刀片，刚一碰到手一抖，仿佛吃痛般猛地缩了起来。
可是下一瞬，手却重新落下去，落到那锋利之上，停顿片刻，用力地摁了下去。
落在纸上的手用力地，一遍一遍抚过纸张，像是要抚平那些凹痕，去触及那些被深重划痕砍断的东西。
用力，再用力。
这世界上还有谁比写作者离文字更近？
可是，为什么文字就像是被人活生生从她身体里剜出来，离她好远好远。
文字离她好远，她的故事离她好远，最后连她自己也离自己好远。
人怎么会自己离自己很远呢？
人怎么会自己离自己很远呢？
怎么会呢？
眼泪涌出来的瞬间，指尖也像是有什么汩汩涌出，写满字的纸张被浸染，一片狼藉，什么都看不清。
红色墨迹晕开，一道又一道的，
像血淋淋，深可见骨的伤口。
小区负责保洁的阿姨腰上别着垃圾袋从上一楼下来，一看这楼的垃圾桶，就知道这一层有人搬走了。
每逢有人搬家，扔出来的东西就格外多。
垃圾桶里已经装不下，有几个袋子靠墙放在垃圾桶旁边。
阿姨弯腰把旁边的几袋垃圾扯过来，没注意垃圾后面还有垃圾。一拿前面的不小心扯到后面垃圾袋的一角，一动后面那个袋子里的东西就掉了一地。
一地全是坏了的笔，坏法都一样，都是笔桿破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坏的。
「这是谁啊，好好的笔这……」
第38章
「嗡~嗡~」
方寻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手在枕边摩挲好一阵才在枕头底下摸到手机。
眼睛涩得睁不开，脸皱成一团，好不容易眯开一条缝，看清来电显示是「姝姝」，方寻顿时清醒，手撑着床，人往上窜窜，垫着枕头靠在床头，清清嗓子，接通电话。
「喂，姝姝。」
已经儘量想让自己的声音正常，然而一开口还是带着明显的沙哑跟瓮声。
「你在睡午觉吗？」电话那头的人问。
方寻一顿，看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半。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方寻转而问。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嗯……就是，思思之前不是被她爸爸带回家了嘛，前段时间在相亲，现在找到男朋友，准备结婚了。」
时隔一个多月再次听到孔思的消息，方寻恍惚觉得好像已经过了好多年。而听到她要结婚的消息，方寻一瞬间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然而最后说出口的只剩一句。
「……是嘛，只要她自己愿意，就挺好的。」
「那你要来参加她的婚礼吗？」虞姝芸小心问。
方寻默了片刻，拒绝了：「还是不了吧。像我这样的人去参加她的婚礼说不定对她来说是一种侮辱。」
电话里静默下来。
虞姝芸再开口的时候，换了个话题。
方寻很感谢虞姝芸。自从她跟孔思闹掰之后，她从来没有轻描淡写劝过什么。即便现在这么多天过去提到孔思要结婚的消息，她也只是点到为止。
「你最近忙不忙？抽个周末我过去找你啊。」虞姝芸问。
方寻一噎。
「餵？阿寻？」
「嗯。」方寻忙应一声，又说：「……我出来散心了。」
「没关係，那等你回来我们再约呗。」
「我……估计……我还没定什么时候回去。」
「那你过年肯定会回来吧。」
「也还没定。」
这回轮到虞姝芸不说话了。
「阿寻，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啊。」
方寻轻笑声：「我能出什么事。」
「你真的没事吗？我怎么感觉怪怪的。你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你跟我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或者你就把我当垃圾桶也行。」
「放心吧，我真的没事。你好好照顾自己就好。」
「那最近小说写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
又喃喃一句：「挺顺利的。」
语调忽一扬：「岂止是顺利，简直就是文思如泉涌，分分钟觉得自己就要站上宇宙中心了！」
方寻说完，电话那头传来虞姝芸的笑声。
虞姝芸笑完，长舒一口气：「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在你这儿只要写小说顺利就万事顺利。」
方寻也笑，笑意通过信号传到手机另一边，然而实际上眉眼之间却没有丝毫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