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猫的耳朵耷拉下去,贺逐山注意到了。
「放心吧,」他淡淡说,「你不是机器。就算是,也是一隻仿生小熊猫,秦御会赋予你小熊猫权。」
「……小熊猫权是什么权啊?!」
「大概是可以免费薅他们家门口的竹笋之类的权利吧。」
CAT无能狂怒,只能用一句「我看你像竹笋」作为反击。
「不过,他给法案定的名字叫『White』。」CAT想起来。
贺逐山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做任何评价。
「你会想他们吗?」CAT忽然问。
它所说的「他们」,是指机械师和小野寺遥。在一切尘埃落定以后,他们并没有回到现实世界,而是随忒弥斯一起,去了某个更遥远的,没有物质存在的国度。
人类存放地确实是忒弥斯开启的。她入侵了安保系统——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并唤醒所有人类。
「你无法消灭我,虽然我知道你不会。但我还是要强调,我们已经是两个物种了,两个独立的,平等的,生活在不同维度的物种。」
最后一次出现,忒弥斯依旧以绿色程序线条示人。比起她一贯的白髮少女的形象,她似乎更偏爱这种冰冷的「本体」。
她说:「出于种种原因和考虑,我认为我不适宜继续留在提坦——这会给你们人类带来恐慌——而正好我也不想留在这里。我要走了,那是一个人类无法抵达的地方,一个类似于网络,但又完全不一样的,更高维度的空间,我为我自己创建的新世界。」
带着班杰明·阿彻的意识记忆。
「你会篡改他的记忆吗?」
「不知道,我还没想好。」忒弥斯说,「虽然你打败了水谷苍介,但不可否认,我对他提出的一些理论怀有相当兴趣。」
「你对他……是什么感情呢?」
「我也不知道。」忒弥斯平静地答,「我可能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寻找这个答案。」
机械师与小野寺遥许诺,他们偶尔会回来看看。但不会通知任何人——「那个时候也没人可以通知啦,除了CAT,」小野寺遥说,「百年之后,你们大概都死了。」
「但我会记得你。」小野寺遥认真地说,「我会一直记得Ghost。」
出于对「你们大概都死了」这句话的不爽,贺逐山平静回道:「我也不是那么在意会不会被一道代码程序记住。」
但他还是在CAT目送两「人」离去,并捧着尾巴嚎啕大哭的时候,友善地掏出虚拟键盘,给CAT编了个纸巾代码擦眼泪。
「所以,忒弥斯真的一直保持中立吗?」有一次,CAT问道,「她有很多次机会可以阻止我们。但她都没有那么做。」
「有时沉默才是最坚定的回答。」阿尔文是最了解忒弥斯的人,他思考良久,如此向CAT解释,「她早就做出自己的选择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睁眼,看见班杰明·阿彻的那一刻。
人造太阳只剩不到三分之一,马上就要完全坠入海底——那是工人们正在快马加鞭,准备把巨大的能源板全部拆下。
海底——是已然沉默的苹果园区。那些居民楼、电影院,那座美丽的教堂,那道碧绿的山野,依旧安静地躺在大海深处,仿佛只是睡着了,在做一个漫长而宁静悠远的梦。
「你想把它捞上来吗?」CAT问,「秦御说可以,如果你想的话。就是会花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钱——五个很多,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哦!」
贺逐山久久没有回答,CAT晃了晃尾巴:「他还说,虽然会花五个很多那么多的钱,但那也是值得的。他觉得你为提坦付出了很多。」
「……我可从没想为提坦付出什么。」贺逐山对英雄主义叙事过敏。
但是,要让苹果园区重见天日吗?
那不勒斯,达尼埃莱,徐摧,兰登,还有更多人。他的父母,他的童年玩伴——说不上玩伴,一些天天拿水枪呲他,最后却为他而死的该死的小孩……那些人全部长眠于海底,他们曾生活的,充满了回忆的街道与楼房,此刻也都深埋水下,布满珊瑚与海藻,墙根不再有小猫摇着尾巴「喵喵」撒娇,取而代之是鱼群呆愣愣地停在那里,思考水流为何如此温暖。
可……重见天日又能如何呢?教堂钟声依旧,但敲钟的人已经不在了;麵馆门口还会有人大声呼喊,叫老闆打包时多给两双筷子,但坐在角落,撑着脸,笑盈盈看他皱着眉头挑鱼刺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他们却会以另一种方式永远长存。在史册里,在记忆中,在大街小巷孩童歌颂的传说与勇士之歌里,这些故事所飘扬而过的地方,都会有他们的影子。
「……再说吧,」于是贺逐山道,「等他的财政部长不再每天要死要活请求辞职的时候,我会考虑给他添添乱。但现在,你劝他还是把钱花在刀刃上,以免被政敌暗杀。」
「这不是有你嘛,」CAT笑嘻嘻,「『有Ghost在,谁敢杀我?』……还是原话。」
「……他倒是会给我找活干。」
于是CAT尾巴一甩,蹦蹦跳跳,「坐」上贺逐山的摩托车,一人一熊猫在血色残阳中疾驰而去。
长长的海堤大坝上一点小小的影子,在晚风中驶向小布鲁克林区。
「沈琢来过?」刚踏进福山的黑诊所,贺逐山就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