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拳,维修员终于失去耐心,机械指骨飞速旋转,变作五足利爪,深深嵌入车顶舱盖。只见它猛一用力上掀,「咔」的一声,整个车顶竟被径直揭开。它愤恨地用力一捏,那块千疮百孔的金属板便在手中被蹂/躏、扭曲、摺迭,如柔软不堪一击的锡纸,之后随手丢到地上,哐当声巨响。狂风暴雨顺势而入,把人浇得浑身湿漉。

黑暗中再度亮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它发出机械的提示声:「删除……程序……运行……指令……」

眼睛里倒映着贺逐山。

他离维修员最近,被两隻机械指摁在座位上,动弹不得,脸颊处有一线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滚落。他只是一组普通代码数据,不能像阿尔文一样自动修復。于是血晕在雪白的皮肤上,斑驳染红了大半件衬衫,狼狈不堪,仿佛一樽被打碎的神塑。

但这些美丽的艺术品总是能挣扎到最后一刻。他再度抬起枪口,对准维修员的眼睛,扣动扳机,连发子弹穿破维修员的眼眶,又从后脑勺飞奔出去,没能留下一点痕迹。维修员露出一个冷笑。

「删除……立刻……」它完成上载清除指令,准备把这个非法程序丢进废纸篓粉碎。

它看那把枪不顺眼很久了——维修员劈手夺过,枪管在瞬间被扭弯成废铁。

「噗呲——」

机械指骨同时向前一刺,锋刀穿透脆弱的脖颈。鲜血顿时如泉涌一般飞洒而出,溅在维修员身上,似乎还有滚烫的热度。

这具身体立刻软了下去,维修员面无表情,就这样用指骨穿着人把「尸体」拎起来,打算随手把垃圾代码丢出车外。

「非法程序……已……清除……呲啦……」

可是不对。

丢弃的前一秒,它顿了顿,警惕地重新检索——

那组非法程序不仅没有被丢进系统回收站,反而以更快的速度运行起来!

「叮——」

身后传来一点震动般的嗡鸣,只见它指骨上的「尸体」忽然解体,消散为千万片代码字符,下一秒又在身后重组!

维修员猛地回头,为时已晚,只对上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睛。那眼睛深黑如墨,睫羽密垂似扇,好看分明,却掩不住其下汹涌翻动的厌恶与杀意——

「咔哒。」伊卡洛斯上膛。

枪口不知不觉抵上维修员身后,紧贴着第一节脊椎。

是障眼法……有人悄无声息修改了这个傢伙的程序代码!

维修员怒而望向一旁的阿尔文,男人正面无表情地抬手换檔,嘴角似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轰——」

洞口,最后一块巨石掉落,贺逐山同时扣动扳机。

子弹准确穿过第一节脊椎,将维修员撕作千万节代码碎片。越野车腾空而起,从最后剩余那点缝隙中极灵巧地冲了出去。

车「哐啷」一声落回地面,左右一摇,阿尔弗雷德终于没忍住,扒着车门扶窗干呕。

阿尔文眨眨眼,车顶被重新修补,他瞳中淡淡的绿色很快全部消散,身体不再滚烫。

暴风雨依旧席捲着整座城市。

黑夜无光,浓云翻滚,只有几处火光欲灭未灭摇摇欲坠地烧着。公路逐渐蜿蜒下行,空气里有了潮湿的海的味道。

贺逐山靠回椅背,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抽离,肾上腺素褪去,他这才感到疲倦,不敢置信方才的一切都出自自己之手。

他低头望着掌心,月光薄薄,总觉得虎口处似乎少了什么。是一块枪茧吧,他心想,系统能抹去你的所有,记忆、经历、过去和未来……竭尽全力地篡改,但是无法改变你是谁。拿不走你的本能,屠杀不了人的意志。

「『Ghost』,」他抬头,「那是什么?」

「一个名字。」阿尔文微微垂眼,说:「……你。」

「你还知道些什么?」

「没什么了,」阿尔文说,「就这么多。」

贺逐山眯了眯眼睛。显然,他觉得阿尔文在说谎。

「没骗你,她没有告诉我全部,」维序官想了一会儿,解释道,「总是一些隻言片语,只能猜到一些。但我太好奇了,那些远远不够……不,也许不是好奇。」

「是只要看到你,就没办法控制自己不想知道更多。不甘和嫉妒会冲昏头脑,我不能忍受……我没有参与过那些过去。于是我到处寻找,到处搜集,资料库,废弃文件,所有有可能藏着记忆文件的地方,能偷走一点是一点……」

「系统就没有发现过吗?」

阿尔文没说话。

暴雨敲窗,水流如注。

当然发现过,贺逐山想,但他会心甘情愿接受那些惩罚,然后不知悔改地捲土重来。

只是因为他想知道他的所有过去。

「现在怎么办?」阿尔弗雷德适时打破沉默。

「去北边。」阿尔文回神,「那边还有几个区没搜过。」

然而话音方落,他猛地踩下剎车——在拐弯山道的尽头,越野车悬停于断崖边。

半边轮胎已经悬在空中打空转,几颗碎石受力不均,在重压之下「咔哒」掉下山去。

——前面的路消失了。

或者说,整个城市忽然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看不见的光幕彻底分割。前面不仅没有路,什么都没有,是一片虚无——光幕那边是黑暗,是真空,是不可踏入。枯焦的树叶与垃圾广告被风卷着从三人头顶吹过,飘向前方,在穿过光幕的瞬间,被撕裂成齑粉般的数据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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