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琢回过神,从怀里掏出那隻瑟瑟发抖的老鼠。
老鼠大概是正在装死,一动不动,只是鬍鬚出卖了它,不时偷偷摸摸地抖一下。
沈琢默然,戳了戳它的耳朵:「别死,起来干活。」
老鼠「吱」了一声,四腿一蹬,估计意思是这活谁爱干谁干吧,鼠鼠它今天就要睡死在这里。
沈琢给这小东西气笑了,伸出根手指,捅了捅老鼠肚子。老鼠不堪其扰,愤怒地翻了个身。沈琢这才看见,它小腹处被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蓝血正「啪嗒啪嗒」滴在地上。
那一瞬沈琢静了,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苹果园区地下基地的那一幕。
当时,辛夷身上琥珀色的生物血也是这样汩汩流出,一点一点,越流越多。到最后,血流干了,什么也没有了。那台机器便也这样永远地沉寂下去。
沈琢在身上翻翻找找,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万用零件,和林河交给他的一支针管——「万一蓝血消耗完了,这是唯一一次补充机会」。沈琢摁着老鼠的尾巴,强行给它注射了一剂,又小心地调整零件齿轮,镶嵌在老鼠身上,修补那长长的伤口。
装好后,老鼠又「吱吱」叫了两声,换了个姿势趴在地上,显然是在慢慢恢復。
沈琢忽感觉颈后微微一热。
在少年白皙的后颈皮肤上,有一枚小小的脑机接口。脑机接口中,又常年插着一枚晶片。晶片总是有规律地闪烁着,发着淡淡的光,就像是辛夷的呼吸,一起一伏,永远与沈琢同在。
刚才晶片内程序忽然波动了一下,沈琢抬手摸了摸,轻声道:「是你吗?」
从辛夷离开后,他给自己植入了脑机系统,插入了辛夷最后留下的晶片,就这么带着他一起生活。他不知道这些记忆有什么用,也不知道晶片内的智能程序何时会苏醒。但他知道辛夷就在那儿——不管是时不时原因未知的异常发热,还是偶尔检测到的软体程序紊乱。他会永远带着辛夷,永远与他共用一副身体。这样,好像两个人就可以永永远远待在一起。
节肢发现了沈琢,应该是通过老鼠的蓝血共振。因为沈琢忽然注意到,老鼠警惕地竖起耳朵,「吱」了一声,立刻朝自己身上窜来。
「走!」沈琢当机立断,揪起它的尾巴,再次把老鼠甩到自己肩头,迅速起身。将将离开,身后的断墙就「轰」一声被一隻超过5米长的节肢径直捅穿。
它暗红色的眼睛闪动着,盯紧了沈琢,「窣窣」,发出幽微的令人恶寒的声音。
沈琢「啧」了一声。论速度,他是绝对跑不过这种爬行类节肢生物的。
沈琢拔出枪。分队中其他成员已经阵亡,他必须一个人杀死这隻怪物。
节肢「嘶」了一声,朝沈琢衝去。
「当当当当!」
沈琢扣动扳机,连串的子弹射向节肢腹部,但只是激起一连串火花,甚至不能在外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沈琢贴地滑行,躲开节肢的攻击,翻身而起,节肢亦已止住脚步。
「啪嗒啪嗒」,它的十几隻短足快速抖动,麻利转过身,再次朝沈琢衝来。
长长的前足狠狠刺入地面,溅起一阵碎石!另一隻则横扫而来,要把沈琢拦腰切断。
沈琢躲过并翻身,立刻撑着那坚硬的外壳拍地而起,抓住前足上长有的粗壮的刚毛——顺着惯性把自己甩出去,再次与节肢拉开距离。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地下城时,正是辛夷把他从人面蛛的身下救出。
「你疯了吗?!」
那时,辛夷揪着他的衣领,大吼着凶了他,大概有一瞬是真的想抽他一耳光,看看他脑子是不是蠢到灌满了水。
沈琢在这一瞬的走神里会心一笑。
节肢躁动着,发出愤怒的嘶吼。它被沈琢戏弄了两次,终于失去耐心。
只见它微微伏了伏身,弓起短足用力抓地,下一秒,便以比刚才更快、更惊人的速度迅速爬行,再次冲向沈琢。这一回,在利用腹部力量对沈琢发起撞击的同时,它高举两隻长足,交错横檔,封杀了沈琢的所有退路。
「砰!」
沈琢被迫正面迎击。他拔出腰间的军刀,两臂一振,迎上长足,三把利器在空中振动。
「卡擦!」一声细微的裂音。
沈琢脸色一变,迅速抽刀想走,但为时已晚。长足爆发出惊人的巨里,向下一压,那军刀顿时不堪其重,拦腰碎成两片。
「窣窣……」节肢很是得意。
而这时,沈琢感到了地面的振动。
他猛地回头,发现不远处,更多的黑色影子正朝着自己所在方向快速奔来——是更多的,感受到了同伴召唤的节肢。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上,将沈琢包围,每一隻都「窣窣」地扭动着,得意地挥舞前足。
沈琢捡起地上的断刃,紧紧握在手里——即使刀锋割裂了手掌,鲜血滴答落下,也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他把老鼠从怀里揪出来,放到地上,打开定位系统。
如果他死在这里,希望贺逐山派来的新的守卫军接替他完成任务。
就在这一瞬,脖子上的晶片再次微微一跳。这回是刺痛,像针一样狠狠扎了一下,仿佛是辛夷伸出手,试图挽留他。很多年前那个大火燃烧的夜晚,辛夷也是这样恳求他,恳求他不要被秩序部的仿生人带走,他会保护他,他们相依为命,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