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温热的掌心上,很快就消融得无影无踪。
「见过这个吗?」贺逐山的日记是一本薄薄的羊皮手抄卷。
「小主人喜欢在上面写写画画。」仿生人点头,如此回答道。
翻开一页,阿尔文指了指藤蔓那一句。
「我不知道,」仿生人说,「我没有接受到相关信息。」
但很快,它顿了顿:「不,等等,检索到一条文件……」
仿生人发出一连串「咔咔」声,一段新的投影在两人面前播放:昏黑的卧室里,女人躺在床上。曾经光滑白皙的皮肤如今布满红色疮斑,后背上长出拳头大的可怖肉瘤,正「咕噜咕噜」地转动着眼睛。发梢变作一片叶,指尖也是,手臂长出蜿蜒的藤蔓。
门缝外有一隻黑色的眼睛。
是贺逐山,他趴在那里,一声不吭地偷看。
Ghost修好了仿生人,又恢復了它的出厂设置。仿生人一瘸一拐,向夕阳垂落的地平线那边走去。
「你以前不知道这些事。」Ghost斩钉截铁地说。
阿尔文没有反驳,一种不爽萦绕在心头。很快这情绪愈演愈烈,变成焦灼的愤怒。他看向Ghost,脑子里忽然有个念头:杀了他,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只要杀了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一切都会回到昨晚之前。回到安宁的苹果园区,他和贺逐山,就他们两个,又会在那个永远被夕阳笼罩的温暖房间里长久相伴。
Ghost似乎对他的杀意没有任何察觉:「不过,这未必就是坏事。现在,你有机会了解他,了解有关贺逐山的真相。你不想知道更多吗?」
阿尔文:「……所以他为什么总在看窗外?窗户对面住的谁?」
「一个叫徐摧的人,」Ghost眨了眨义眼,里头闪动着各种数据,「他是一名私人机械师。」
「他们关係很好的样子,根据仿生管家的记忆文件,他们经常隔着两扇窗户聊天。也许,如果不是你,发生某件事后,带他离开、把他养大的人就会是徐摧。」
阿尔文不高兴了,Ghost适时住嘴。浮空车在一脚油门的愤怒中绝尘而去。
「不要生气,」Ghost说,「人生有时就是这么无常。」
「比起那个,更重要的是,我们看到的『藤蔓』到底是什么?」
Ghost又翻了一页日记,这一面,稚嫩的笔触画着几幅图画。一些张牙舞爪的机械臂,一面镜子,两个模糊的人影,和一隻放在手心的玻璃眼球。
那眼球安静地躺在贺逐山掌心,直勾勾地看着他,也看着纸页之外,多年后翻阅日记的人。
「这看着像一间私人义体诊所——那种有灰色生意的黑诊所。这种地方,大多都藏在古京街。」
古京街,霓虹璀璨,灯火通明,呼啸而过的摩托车,与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
阿尔文把浮空车停在空中停车场,两人步行,Ghost带路,挨家挨户寻找那些潜藏在小巷深处,以酒吧或俱乐部为挡箭牌的私人诊所。
十字路口街角处,有一间看上去相当普通的美容义体定製所。门口挂着「打烊」,Ghost却像没看见,对着密码锁捣鼓半天,「啪」一声,带着阿尔文溜进去。
屋里的设施看上去很是平常,没有什么特别,不过,推开墙上的一道暗门,沿着楼梯一路下行,地下深处,竟还藏有另一间层层加固的私人基地。
「……你怎么知道?」阿尔文问。
「义眼找到的。」Ghost说,「扫描,分析,空间测定……之类的。」他总是漫不经心,大部分时候阿尔文没法弄清他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满口胡言。
不过,是了,这就是贺逐山画上的地方。镜子、手术椅、吊在空中的机械臂,还有一旁玻璃柜上整整齐齐摆放的各色机械眼球。都和那些稚嫩的涂鸦如出一辙。
Ghost转了一圈,在墙上找到扳手,轻轻一推,整个基地「嗡」地亮起来,数据开始加载,各色系统都进入运行。手术躺椅旁有一张移动工具台,工具台上的铁盘里,凌乱装着镊子、棉花、微型探针和缝合线。盘底黏着一糊血肉,还很新鲜,仿佛刚刚才从主人身上剥离。
阿尔文垂眼看着,周围的空气立刻冷下来。
幸好在这个世界里他不会打架,Ghost瞥见了,好整以暇地想,否则眼下这位秩序官就该把古京街掀个底朝天了。
「……他们做了什么?」阿尔文低声道。
一份监测文件被打开,标识着义眼的工作状态、备用电量、CPU能耗情况,以及与被植入者身体的适配程度。
而文件显示,这隻义眼不久前刚被植入启用。
它正安静地躺在贺逐山的左眼窝里。
一段残留未被删除的监控画面被打开。
画面里,贺逐山睡着了,蜷缩在那张手术椅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看上去就像一隻无处可去的小猫。他眉头紧紧蹙着,梦里也睡不安稳,指尖不时抽动,似乎在挣扎着想要躲开什么。他急促的呼吸和翻身的动静把人引来,一名年轻男人上前仔细查看。不时,便抓着贺逐山瘦弱的手腕扎了一针。大概是什么安定剂,贺逐山很快睡沉了。
「……他就是徐摧?」
「嗯,不过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Ghost说,「那是一隻特殊定製的高级义眼,价格不菲。用的也是最好的康復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