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四处乱逛, 日落时分,才坐在咖啡馆歇下,顺便探冷气。

他在咖啡馆里偶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医生, 就是医生给他下了那张病情确诊书。

医生也望见他。阿尔弗雷德和他远远打个招呼, 医生便端着冰拿铁和一迭黄油饼干坐到阿尔弗雷德对面。他们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很快, 医生提起这个话题:「所以, 您现在的情况如何?幻觉和臆想的症状有好些吗?」

「唔……」阿尔弗雷德耸肩, 「其实我一直不认为我真的患有您说的精神类病症。」

「大多数病人都会这么说,」医生点头, 「就像精神分裂症患者不会发现, 也更不会承认自己看到的人或物其实不存在一样。」

「但我从没有看到什么人或物, 」阿尔弗雷德斟酌着反驳, 「我就只是……做梦。」

「梦也是神经活动的产物。」医生道。

「是的, 但……我的意思是,人都会做梦。到现在人类也无法完全掌握梦的形成原因,所以,这没有什么问题。」

「您说的没错,」医生拍去手上的饼干屑,「是啊,人都会做梦。但您一直在做同样的梦——您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阿尔弗雷德眼前浮现出那片茫茫的海。

和海底,血珠流过脸颊的生动的触觉。

「如果您反覆梦见同样的事情,这大概率说明您的大脑在异常放电。您的脑部CT图也是这么显示的,只是我们暂时找不到放电异常的原因。」医生解释道。

「我和您说过吗?」阿尔弗雷德忽打断道,「其实我隐瞒了一件事。事实上,我还会反覆做另外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片黑暗中醒来,懵懂无知,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很快,尤利西斯会出现,他面容平静,抓起阿尔弗雷德的手,牵着他走出那道昏暗长廊。

尤利西斯一言不发,只是抓紧他。就像他小时候保护躲在他身后的尤利西斯一样。

而长廊尽头,一个白髮至踝的女人静静站在黢黑深处。她望向尤利西斯,又望向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她的目光怜悯如神佛。

她的沉默,残忍又慈悲。

「是么……」医生若有所思,「这个梦很有意思。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可以再来做一次脑部检查。」

「不过我有在按时吃药。」阿尔弗雷德笑了笑,「好吧,虽然我认为我并没有生病,但我还是选择服用,作为某种预防。」

「药?」可医生顿了顿,「什么药?」

阿尔弗雷德一愣:「您不是……」

就在这时,他忽感觉拂过脸颊的空调冷风凝滞了一瞬。

世界上所有正在发生的事情都凝滞了一瞬。时间被抽去了一秒。

下一刻,几乎须臾,震耳欲聋的「轰」声平地而起——声波像水纹一样迅速荡漾开来,强有力地冲向玻璃窗,「砰」一响,防爆玻璃应声而碎,一切被湮成齑粉。

——城市北部出现了剧烈爆炸,几十米高的火舌直衝云霄,半边天空被染成腥红。热浪滚滚而至,席捲之处,所有空气都在扭曲蒸腾。

爆炸来得突如其然,人们毫无防备,到处是混乱的尖叫声,满地狼藉。衝击波掀翻了柜檯与桌椅,木屑扑棱棱地洒在头上,四周都在地震般颤动。人们惊慌失措地蜷缩在一起躲避。

阿尔弗雷德亦本能抬手,用胳膊护住头。

他恰巧在这样的动作中偶然瞥见墙上的钟,而挂钟正指向五点整。

震动过了十几秒才停下,墙体坍塌近半。人们相互搀扶着爬起,阿尔弗雷德亦拽起医生。

「一定是那些苏醒组织成员,」医生扑扫着衣领间的碎屑,他的额头糊满鲜血,「他们又在发动什么该死的袭击……」

浓浓黑烟滚滚而上,不断膨胀,像一隻贪婪的怪兽,遮天蔽日将光芒驱尽。它们很快填满城市上方的每一寸天空,整个世界陷入漆黑。

电力供应和网络都被切断了,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医生很是担忧,打算立刻告辞,赶回家中,却听到阿尔弗雷德说:「您看见了吗?」

「什么?」

「那个女人。」

——在浓烟的尽头,忽然露出几隙光。再接着,一个巨大的人影逐渐成型。她的白髮长无尽头,如银丝一般随风浮动,又有一些挂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之间,仿佛木偶身上最锋利的线。她微微抬眼,睫羽掩盖的静沉的眼睛古井无波,没有任何感情,望之四野,慈悲如神佛,又冷漠而高高在上。那一瞬阿尔弗雷德仿佛听见了古老的吟唱,在她身后,妖异的歌声祝祷一般响起,迴荡在黑暗的天幕之下。

「什么女人?」可医生疑怪道,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没事,」阿尔弗雷德笑了笑,「我看错了。」

「您还好吗?」医生有些担心。阿尔弗雷德异常的平静让他感到胆寒。

阿尔弗雷德却只是摇摇头:「我也会儘快回家。对了,您刚刚说,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医生怯懦道,「……因为我从没给你开过药。」

阿尔弗雷德顿了顿,但并不惊讶,他猜到了这个答案。

医生拿起提包,然而他的动作忽然凝固。

除了阿尔弗雷德,这一瞬,周围所有人都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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