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只是程序,是意识体,是代码,你作为人工智慧,想对我做什么都易如反掌。」阿尔文说,「如果你真的只是希望我进入新世界,忘掉一切接受一个新身份——你随时可以做到,根本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
「那么你为什么要带我看源处理器?为什么要告诉我水谷苍介的所有计划……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他?」
「你另有计划。你并不是完全站在水谷苍介那一边,对不对?」
忒弥斯微微眯眼。
「你不肯告诉我所有人类会被运输到哪里去,却肯把整个新世界最重要的源处理器的运作原理全盘托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现实世界,我已经死了,对吗?」
「即使我没有死——你笃定我不会再醒来了。因为你知道我有异能『癒合』……这隻说明一件事。有人毁掉了我的精神元腺体——」
阿尔文的精神元腺体长在心臟内部。
仿生人捏碎阿尔文的心臟后转身离开,月光也随之黯淡,唯血腥气长久盘桓,阴魂不散。直到有人走上楼梯,在门前停下,高跟鞋「哒」、「哒」。「她」推开门,是个身材窈窕的女人,穿一件时髦的雪白胶衣,留一头灰黑色短髮,干脆利落,长至下颌,随行走微微摇摆,露出脖颈后的一行小字。
「她」也是一名仿生人。
鲜血从游戏舱内汩汩流出,顺着地板蜿蜒,黏了满地,但「她」并不介意。
「她」一路走到阿尔文面前,垂眼凝视片刻,轻轻开口,无声地念了一个单词。
「Alvin」。
「她」的手指轻点阿尔文眉心,顺着鼻樑下移,游过嘴唇,最后停在胸膛上。
那儿有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窟窿,能直接看见几乎停跳的心臟。
连「癒合」这样的自发性异能也无法被唤醒——这说明腺体基本上被完全撕裂,无法催动精神力,伤口癒合的速度远远慢于鲜血流逝的速度,阿尔文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惨青灰白,仿佛下一秒就会变作一具冰冷尸体。
然而,「她」从口袋里摸出什么——
一枚注射器。
针头挑开模糊血肉,刺入心臟,轻轻一推,将针管内纯金色的液体全部注入。
那应该是某种提取物,有着惊人的活性。因为下一秒,几乎是瞬间,接近分崩离析的心臟碎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黏合在一起。心室、心房、毛细血管、软组织,然后是骨头和皮肤……
阿尔文倒映在「她」漂亮的灰蓝色眼睛里,依旧昏迷不醒,然而身体已完好如初,仿佛刚刚那可怖的血窟窿和满地碎肉只是幻觉。
——忒弥斯结束视野同步,睁眼重新看向阿尔文:「你很聪明。你说的没错。你死了。」
「……是水谷苍介派的人?还是班杰明?」面对自己的「死亡」,阿尔文似乎表现得很镇定。
但他的小习惯出卖了他——他说谎的时候根本不敢看人:「那也就是说……你早就知道我藏在哪,你只是在等这个机会。」
他在害怕。
忒弥斯摇头:「都不是。『杀死』你的另有其人。」
「是谁?」
「不重要。」
「贺逐山呢?」阿尔文眼眶微微发红。
那种狠戾已经再无法压抑了——仿佛只要忒弥斯点头,下一秒,阿尔文会把全世界拖着和自己一起下地狱。
「他很好。」原来他畏惧的不是自己会死,忒弥斯想,「他不会死。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这点我可以保证。」
「所以事到如今,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会再醒来见到他——你依旧不肯进入新世界吗?」
阿尔文说:「不。」
「为什么?我不理解。明明你……明明你们人类最害怕死。又是你们人类最需要爱。」
阿尔文眯了眯眼,似乎对她的表达方式感到吃惊,他一定有一瞬非常想向忒弥斯解答这个问题,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那个笑几乎轻蔑:「即使我说好,你会放我离开去见他一面吗?」
「不会。」
「哪怕五分钟?」
「不行。」
「那不就是了。」于是阿尔文耸肩,「如果不能再见他最后一面……对我来说,别的人和事都没有任何意义。现在,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剥夺了阿尔文的意识。
男人合上双眼,在原地站定,仿佛只是睡着了,是一具俊美的古希腊雕像。忒弥斯就那么打量他,直到「阿尔文」——或者叫「1182」按指令出现,才回过神。
她伸出手,从阿尔文头顶抽走什么——她将那隻小光团投入源处理器,奇异的是,光团没有被撕碎。
抽取完成后,「1182」向前一步,与阿尔文完全重迭——很快,他再次睁开眼。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忒弥斯嘱咐道。
「阿尔文」微微点头,消散于数据之间。
而在现实世界里,由忒弥斯控制的女仿生人为阿尔文重新更换了游戏舱。
「她」用某种特殊装置使游戏舱与废土箱相连,并开启了警报程序——半小时后,两名仿生人上门,将阿尔文连人带游戏舱搬离房间。「她」离开前,还顺手扭了扭林河的脊椎零件——那是一个非常高级的人造机械脊椎,有防锁死功能,因此林河只是陷入了短暂的昏迷——而装着阿尔文的游戏舱,被接连挪上搬家货车、浮空车、输送管道和机械履带,最后进入「A-0249号人类存放地」,和无数游戏舱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