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喜欢达文。但你还是做了侦查警察。」
「……这还重要吗?」半晌,秦御说,「我已经疲惫到没有仇恨了。」
「你怀疑元白。他的身份有问题。」
「不是怀疑……他对我没有任何恶意,甚至没有任何防备。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有我弟弟的记忆。」
「他给过你加强剂,我叫你不要用。」秦御说,「因为林河发现加强剂里有微型分子,用于辅助废土箱摄取玩家的精神活动。这是为什么之前官方宣称,把加强剂倒进废土盒,就可以加强精神连接。」
「所有加强剂里都有?」
秦御点头:「抽样结果是100%,无一例外。林河和你说了元白的事吧?」
贺逐山点头,秦御又说:「必须找到元白的意识体。把网络世界翻个底朝天……我也会找到。」
他说完这句话便径直下线,身影闪烁片刻,在废土世界化作虚无。
其实贺逐山从前不懂这种飞蛾扑火般的固执,绝不会为什么人将自己置之死地。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冷静,也并非理智,而是你还没有遇到一个……会让你毫不犹豫抛却所有的人。时至今日,贺逐山想,如果有一天,阿尔文消失了。
把这世界翻个底朝天,他也会把他揪出来。
贺逐山没有下线,他离开元白的家,沿种满梧桐树的绿荫小路无目的徐行。这一片是废土世界的线上住宅区,提供给「pv休閒」玩家,非常安静,副本开放时少有人活动。
阳光被叶孔筛成斑驳云雾,绵绵密密洒在身上。他独自沉思,仔细梳理近日发生的一连串诡事。
仿生人攻击人类,被攻击的大多是「废土之下」游戏高玩;网络世界存在缝隙空间,那里有一座看不到尽头的高墙。崔、格林、元白、0123……忒弥斯,还有那名维修员。林河说,废土盒里有量化程序,能将玩家意识量化成意识体,量化成代码。
贺逐山沉浸在思绪中,压根没注意到自己何时跨过了那条「界线」。
山迴路转时,余光被什么吸引去。
那是一棵巨大的无名之树,苍劲有力,孤零零地立在远处山坡上,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是这原野上最庞大、最显眼的生命。
树看不出年龄,仿佛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里,它的树冠上缀满白花,极小,拇指一般大,星星一样闪烁银光。
贺逐山觉得在哪里见过这花。
前后已找不到来时的路,更看不见废土世界城市的影子。贺逐山微微垂眼,心里警惕起来。这里可能不是常规的网络空间——但除了虫鸣草动,什么声音都没有,一阵晚风袭来,吹得那满树白花纷纷飘落。
贺逐山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在这流萤细雨般的飞花中向树走去。走至树下,才望见脚下山谷里坐落着一幢小木屋,屋外有一片小小的花圃,花圃里种满白玫瑰。
贺逐山走到近前,弯腰折下一支。白玫瑰含苞欲放,饱含露水,根茎上的小刺却很锋利,一不小心就被划伤。鲜血从指腹中溢出,蜿蜒着流到花蕊深处。
「……你好?」一个声音疑惑地响起来。
那声音太过熟悉,贺逐山猛然回头。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缩——那是阿尔文,不,但又好像不是。
那「人」有阿尔文的眼睛、鼻子、嘴唇,有他英俊的面容和高大的身材,但他看上去更稚气,更懵懂,气质更干净,有一种秩序官不曾拥有的纯真,是在过去黑暗的十数年里被一次次打碎的东西。
贺逐山眯了眯眼。
「你喜欢白玫瑰吗?」贺逐山不做声,「阿尔文」也不追问,只是对他轻轻一笑,「都是我种的花,现在正是花期。」
「你种的?」
「对。每一朵我都熟悉。」
贺逐山下意识握紧手中花茎,那刺痛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是谁?为什么顶着阿尔文的脸?他在这里做什么?这里是废土游戏的世界吗?还是其他的……更大的网络空间?
而且他似乎不认识自己。
「我在等人。」「阿尔文」忽然说,使贺逐山从思考中惊醒,「不过,我并不知道在等谁。」
「你要进来坐坐吗?」他摘下手套,立刻从园丁变作彬彬有礼的绅士,「要下雪了。」
天已灰暗,残阳只余一线,藏在厚厚云雾的那一边,光照昏沉得看不清「阿尔文」的脸。
他没有说谎,确实有一场大雪压山而来。
「不了,」贺逐山只是淡淡道,「我要走了。你叫什么?」
眼前的「阿尔文」多半只是一条程序——贺逐山想,谁编写了这条程序,又是谁把它放在这里,这些问题的答案远比眼前的「阿尔文」本身更重要。
他不想惊动程序,通过询问它的姓名来降低程序警醒的概率。
但「阿尔文」回答说:「1182。」
贺逐山猛然抬眼。
不知不觉,「阿尔文」已站在眼前。
「你好奇怪……」「阿尔文」用那双灰褐色的眼睛认真打量贺逐山,丝毫意识不到两人之间过分的亲近与暧昧,只像个孩子,专注于观察新鲜事物:「从来没有见过你,但又觉得你很熟悉。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我等的人是你吗?」
火球完全掉下去,天灰扑扑的。雪粒子飘起来,只剩一点余晖勾勒出「阿尔文」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