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长廊上相当寂静,拱门环绕,壁灯摇曳。这是教堂为来访信徒内置的暂居寓所,与主殿相连,成「回」字型,中空贯穿。迴廊两侧共11间房,包括两人在内,有4间房门已然开启,还有7间房的玩家未能完成身份线索解锁。
前方不远处,乌黑的浓雾中忽汇聚光点,一条迴旋的古老木质扶手梯便被烛火打亮,顺其蜿蜒,主殿正中央矗立着一樽喷泉圣母像。
光点凝成系统提示:
【请完成身份解锁的玩家前往主殿圆桌处等待。】
主殿圆桌处已坐了两人。
3点钟方向是个女孩,高扎丸子头,头髮染得五颜六色,很是张扬,这么一看,系统为她抽取的角色服装则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圆领衬衫,套亚麻色吊带连衣裙,最外层罩有极厚实的灰黑色斗篷,是当时中等阶级家庭未出嫁少女的打扮。
女孩把身份牌叼在嘴里,见有人来,只用眼睛上下打量,并不打算说话。
而在她对面,9点钟方向,原先呆坐于此的年轻人却一下起身,用眼睛盯紧贺逐山。
贺逐山立刻认出那是格林。
林河为格林编写了一整套智能程序,并随机器人的「喜好」给它定製了身体和脸。它便顶有一张长而方的脸,高瘦木讷,像童话书里的哨兵玩偶。此时穿着系统分配的一件破烂有洞的衬毛外套,和一条骯脏起球的褐色马裤,显得滑稽可笑、局促不堪。
贺逐山注意到他脚上的皮鞋已被顶破,鞋底沾有血迹。一窝褐发乱糟糟,发顶、发梢落满某种白色粉状物,中间夹有羊毛与杂草。
它下意识要和贺逐山搭话,却被对方用眼神制止。
贺逐山径直路过,在6点钟方向入座,阿尔文则在12。三人表现出一副互不相识的样子,耐心等待剩余的7位玩家。
时间分秒流失,玩家逐个沿旋梯走下。
指针还有5分钟便要指向零点时,剩一位玩家尚未入席。
「不会有人连身份线索都找不到吧?」4点钟方向上,一名身披黑袍的男人嗤笑道。他怀里抱着本圣经,一副神父打扮。
由于本次游戏只有11位玩家,系统便未在圆桌1点钟方向上设置座位。但与之相对,7点钟方向的高椅上空无一人,这说明还有一位玩家没能从新手村脱身。
没人附和他的嘲讽,只有「神父」身旁的年轻人大咧咧打了个哈欠。
他有一头柔软黑髮,脖子、耳朵以及手臂上缠满绷带,隐约可窥见鲜红血迹。不过,他那被疤痕覆盖的鼻樑上有一双极狡黠的眼睛,趁人不备,对贺逐山猛眨眼皮。
那样子仿佛在说:「是我是我,我是元白啊!」
贺逐山默默挪开视线。
0点准时到来。
钟声如石坠海崖,在死寂中盪出回波。这幽静不知延续多久,楼梯上忽响起一阵「踢踏」的脚步声。众人望去,以为是最后一位玩家姗姗来迟,却在来者头顶瞥见一行小字:
【NPC:老奴】
NPC?
那老奴身材矮小,躲藏在灰袍下,体型臃肿,唯三角帽尖于空中高耸。他脊背佝偻,幽灵似的飘来,掌心捧一檯灯烛,暖光明亮,却驱不散腿边翻滚的团团浓雾。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到1点钟方向处,站定,将灯烛搁置在桌上。
紧接着,他呆立片刻,似在沉思,开始沿圆桌环绕。
他身上没有活人的温度,寒冷至极,所到之处,仿佛严霜过境。最终,他停在格林身后,脚步声消失的瞬间,格林汗毛倒竖。
他迟疑地歪了歪头,扭动身体时,灰袍下发出一连串「嘎吱」的动静。眼瞧就要凑到格林眼前,却顿如一团云烟散去。
【今晚是平安夜,没有人死去。】
系统提示陡然响起,老奴倏然消失。
格林长出一口气。这老奴太古怪了,它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灰袍之下,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这老奴是什么?系统没有说,甚至没做出任何有关他身份的提示,或许,游戏内还藏有其它未知的危险。
僵直的身体陡然放鬆,桌上众人顾不上多想,或多或少都在老奴消失时舒展身体。
贺逐山悄然抬眼,目光略过无关人等,准确无误与坐在对面的阿尔文对视。
他们在彼此的眼眸里看到同样的疑惑——
平安夜,这说明刚刚本该有人死去。
「零点」,正是那名潜藏在玩家中的「魔鬼」杀人之时。
为什么是平安夜?为什么没有人死去?
是「魔鬼」没有动手,还是「魔鬼」无法动手?
「神父」发出声冷笑:「我倒是有些迫不及待见到他了。」
他眉毛一挑,玩味的目光在7号位上游走一圈。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系统并未明确点出「魔鬼」有几人,但「魔鬼」方想要赢得胜利,必须在身份暴露前儘快杀死其它玩家。那么「平安夜」对「魔鬼」来说便是百害而无一利,他们没有不动手的理由。
「这倒也未必,」元白接话,「人人都能想到这一点。也许,真正的『魔鬼』正打算藉此栽赃嫁祸。」
他眼皮一挑,斜斜打量「神父」,话里满是阴阳怪气的意有所指,「神父」立即听出他的暗示。
男人用鼻子冷哼一气,正要反呛,元白又懒洋洋把脖子缩了回去,一副不作出头鸟之状:「哎哎哎,事先声明,我可不是什么『魔鬼』,我是铁好人——为什么是『平安夜』,我对此一无所知。作为平民,为表诚意,我先把身份牌翻出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