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逐山拆开后,发现空无一字的明信片里夹有一片白玫瑰花瓣。
贺逐山抿了抿嘴:「我已经把营养液喝完了。」言外之意你快滚吧。
结果达尼埃莱说:「我知道。我没想说这件事。」
贺逐山没出声,用眼神问:那你要说什么?
「我不希望你感到自责。」
贺逐山登时一滞,将头扭向一侧:「我没有。」
「你有。」
「我——」
「如果你认为一些成员的牺牲和你执意前往阿瑞斯之都有关,我必须告诉你,是我批准了你的行动申请,我亲自在文件上签了字。任何责任都和你没有半点关係,我才是负责这个任务的长官。」
一番话把贺逐山噎住了。
达尼埃莱总是这样,他想,他擅长洞察人的心思。从十五岁开始,从他来到达尼埃莱身边开始,他一遍又一遍和达尼埃莱作对,对方却总能用一种柔软的方式把这些少年人刺一样的试探尽数化解。所以他是他的上司,是长官,却亦是他的亲人,是兄长。
贺逐山嘆气:「为什么签字?」
「原因很复杂。」
「起码说一个吧。」
「没必要。」
「是『直觉』吗?」
「不,『直觉』并非每时每刻都能给出答案。但你非要问的话……我想是信任。」达尼埃莱说,「信任,一种愚蠢的人类感情衝动,往往会遭致飞来横祸,但我认为有时它比『计算』、『概率』更有效。」
「就像你信任你的同伴一样。」达尼埃莱垂眼看打火机,「他到底是谁?」
贺逐山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一个朋友。偶然认识的。」他像在强调。
「只是朋友吗?」达尼埃莱问。
贺逐山在他眼里看到一点自己无法说清的东西。
「我在小布鲁克林找到你的时候,你浑身都是血。都快神智不清了,还抓着枪不放两眼通红地要回去找人。你在念一个名字,我没听清,但你一直在念。机械师把你摁进治疗舱的时候,你蜷缩在营养液里,他说你哭了。他说他从没见过Ghost流泪。」
达尼埃莱把打火机扣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这一回,他给自己点上,又将烟和火一起丢给贺逐山。
贺逐山静静吐出一个烟圈,可尼古丁忽然失效。他觉得胸膛里某种苦痛不减反增,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他说他喜欢我,我很害怕。」
「怕什么?」
「我不值得他喜欢,」贺逐山答,「我没有明天。我这样的人随时会从这个世界消失……我不希望他为此难过。」
烟捲静静燃烧。
贺逐山沉默许久,忽然开口:「有他的消息吗?」
他终于问出这个他一直不敢提的问题,某种畏惧使他指间烟头微颤,烟灰抖落,几颗火星灼伤皮肤。
然而达尼埃莱答:「没有。情报贩子说秩序部立刻封锁了阿瑞斯,没见到任何人活着跑出来。他……的概率很低。」
「——但这不是你迴避爱的理由。」
「一个人值得被爱,不需要任何条件。」达尼埃莱摁灭烟头,看灰烬消散于空中:「我们早已准备好为所爱之人坦然赴死,这是我们生来就有的自由。」
贺逐山忽在他的话里望见阿尔文眼睛。
水谷苍介走进实验室时,手术台上的实验体正在剧烈挣扎。他被束缚带紧紧捆在桌上,四肢也被金属环牢铐。但这都无法阻止他在惊人的痛苦中抽搐,他岩石般僵硬的肌肉块上青筋暴起,血脉偾张。然而,他嘶吼着惨叫须臾后,终于猛吐出大口鲜血,鱼一样弹跳两下,最终毫无声息。
「又失败了啊。」水谷苍介冷漠地垂下眼皮,笑一般说出这句话。
一旁的记录员递过纳米屏幕:「器官出现强烈抗性反应,这直接导致了血液系统的彻底崩解。B152号实验体确实表现出了近似于完全变异的生理特征,并拥有独立运作的精神元腺体,但他依旧无法离开无菌环境独立生存。」
水谷苍介点点头,不打算继续听接下来那一大段令人费解的汇报,他转身出门,在保镖的拥簇下进入走廊。
走廊上到处是神色匆匆的工作人员,似乎有某种莫名的压抑弥散在他们心间。他们对水谷苍介恭敬行礼,这位董事长只微微眨眼算作示意,便进入电梯,来到深藏地下的训练场。
训练场内,几十个预备「暗锋」正在完成日常测试,他们或拥有元素系异能,可以操纵水、火、金属,或能以极快的速度持握冷兵作战。于是基地里总迴荡着「当」、「当」的脆响,中央悬浮台上有一块虚拟面板,里面能力指数不断浮动,排名实时变化,精神力数值或高或低,记录着这些最锋利的武器的一切信息。
「还是末位淘汰制吗?」
水谷苍介回头,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研究员走至身边。
水谷苍介笑笑:「是的。这种手段永远有效。」
「我以为你已经放弃『造神』了呢。」
水谷苍介微微颔首,保镖尽退到黑暗里,他们站在玻璃窗外,对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去。
这位尊贵的董事长说:「你的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你怎么知道的?」
「是真的啊。」研究员挑起眉毛,做出一副很诧异的表情,但他的语气分明波澜不惊:「我听说发生在阿瑞斯基地的事了。还听说你调走了所有和『暗锋』有关的机密资料。我猜,结束计划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