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还说它们只是机器。」
「人和机器的区别是什么,界限又在哪?」贺逐山沉默片刻,低声反问,「我有时看不到区别。」
有时机器比人类更像人类。
「它是机器……机器可以被恢復出厂设置。他们会清除它的记忆组件,它可以被转运到二手市场重新售卖。」
「但对它来说,这和谋杀有什么区别呢。」
阿尔文下意识垂眼看他。
几片雪落在贺逐山鼻尖,被体温融化。他的神色模糊不清,阿尔文一瞬间想起精神领域里的夕阳黄昏——
他很少暴露心底真实的情感,但每逢这时,贺逐山比少年人还要脆弱。
阿尔文眼神微动,片刻后忽问:「那如果一个人的记忆也曾被删改,甚至身体也像忒修斯之船②一样被拼接,从此以后,他还算是之前的那个人吗?」
贺逐山不及回答,对方又追道:「如果他和它们一样,只是批量生产的商品之一,机缘巧合被人选中带走,你会把他看作独一无二的生命存在……还是随时可被抛弃、可被复製的机械产物呢?」
他的问题极度跳跃,主语混乱不清,但这恰恰让贺逐山敏锐察觉,问题背后似乎暗藏某些难以言说的惶恐与畏惧。
可他没有戳破。
贺逐山说:「像K和乔伊③那样?」
阿尔文微顿,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像K和乔伊那样。」
贺逐山微微蹙眉,仿若思考。于是沉寂了似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阿尔文听见对方答:「记忆可以被删改,身体可以被拼接,但只有一个东西无可剥夺……灵魂。乔伊独一无二,是因为她和K共同经历了一切,她因此拥有灵魂,谁也无法取缔。所以这个世界可以有成千上万个乔伊,可以有成千上万个一模一样的复製商品等待出售……」
「但她只有一个,她只属于K。我不相信『机缘巧合』,我不相信『偶然』。如果我在千万人中遇到一个人,选择他,带走他,一定有原因……而从此以后,他只属于我,也只属于他自己。」
他看向阿尔文。
窗内的争吵尘埃落定,男人妥协,接受全额退款——10%的安抚赔偿金也算一笔零花钱,不要白不要。店员抓起电子猫,将它放进回收箱里等待处理。
猫悽厉地叫起来,浑身发颤,仿佛知道自己将面对何等命运,窗外大雪纷飞。
阿尔文没有说话,他在得到答案后陷入长久沉默。寒风裹夹着人来人往的嘈杂,伞下的世界却那么静。静得仿佛只有他自己,只有他们互相交错的心跳与呼吸。
男人收到赔款转帐,骂咧着推门而出,阿尔文却忽然走进店内。
他和店员交涉,店员流露出疑惑的神情。但贺逐山看着他将猫捧到怀里。
他买下了那隻猫。
猫很小,在他掌心瑟瑟发抖,就像风中的毛线团,而阿尔文拎着它的后颈皮将它塞进贺逐山风衣口袋。
它本还在「嘶嘶」地哈气,张牙舞爪试图咬人,探头探脑望见贺逐山那张俊脸,呆滞片刻,默默住嘴,抽着鼻子嗅闻他身上味道。
最终,它舒舒服服窝进新主人口袋深处,「咕噜咕噜」,开始撒娇。
「送你。」阿尔文说,「你如果喜欢的话。」
贺逐山顿了顿:「我没说……」
「你喜欢。」对方轻而坚定。
他垂眼望着贺逐山:「我看得出你喜欢。表露『喜欢』是人类的本能,为什么要压抑它?」
贺逐山没有说话。
小猫呼噜呼噜地舔了他两口,贺逐山垂眼凝望掌心。那湿润的触感太过真实,他忽然想起许多泛黄的旧事——一些曾被他掩藏在大雪深处的支离破碎的过去……
他早已习惯掩藏一切。
掩藏情绪,掩藏欲望,孑然一身便能无懈可击,可偏偏,有人试图靠近他,有人试图温暖他。捂热他,融化他,想要将他带回到世界此岸,让他在他面前卸下伪装,不必掩藏。
阿尔文就是这样的人。
「我没功夫养电子宠物。」
「充电就行了。」
「我……」
「如果不想要,可以还给店员。」阿尔文说,「它会被恢復出厂设置二次售卖,也没什么大不了。」
贺逐山只得闭嘴。
他看见阿尔文笑起来:「好吧。那不如就叫它乔伊。」他伸手挠了一把猫的下巴,猫摇着耳朵很会看人眼色地撒娇。真奇怪,它明明是一隻线路出错的暴躁电子猫,这时落到他们手里,却乖得奶声奶气。
机器与生命的界限在哪里呢。
「它好像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雪已渐小,这么说着,阿尔文收起伞:「走吧,我们要迟到了。」
贺逐山却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跟上去。
「不叫乔伊,」于是并肩走入人潮中时,阿尔文忽听见一道低声,「它是公猫。」
机器猫分什么公母啊。
但他只是笑笑:「好吧。你的猫你来决定。」
贺逐山比猫还可爱。
两人前脚踏进提坦学院,后脚,贺逐山的身影立时烟消云散。阿尔文并不意外——缅因可不是容易养熟的猫。
贺逐山在努力工作——他开着义眼扫描器于人海深处来回穿梭,就像一隻小陀螺连连打转——小野寺遥由此在003号基地远程分析他收集的庞大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