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来?」贺逐山问。

对方点头。

「你不应该那么做,」贺逐山语气平静,「这是『安全区』,贸然动手会为你招来祸端。」

年轻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晃自己手上那杯莓果金汤力。但他的反驳不言而喻:动手与否是他的自由。

酒杯倒映着二人的影子,年轻人轻轻抹去玻璃上的冷雾,仿佛藉此抚过贺逐山的眼睛。

贺逐山忽然有些烦躁。

他在口袋里摸出一包发皱的香烟,轻车熟路地低头叼出一根,上下翻找,却没能找到火。而「簇」的一声,身边传来轻响。

年轻人打着了一枚暗银色的打火机。

贺逐山微微一怔,犹豫少时,向他凑得近了些。年轻人俯身贴来,贺逐山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仿佛高山野雪,孤僻而疏离。酒馆中风大,年轻人用手拢着火,低头替他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笼罩二人。

贺逐山有些出神,第一次被烟灰烫灼,睫毛投射在眼睑上的灰影微颤:「谢谢。」

他低声说。

起身交错时,对方胸口的某个金属物件微微一闪。贺逐山警惕抬眼,却发现那是一枚徽章。

「你是学生?」他靠回椅背上,吐出一口烟圈,然后问道。

「什么?」年轻人皱眉,像是没听清。

贺逐山用眼神示意,对方低头看向胸前,顿了顿。

连帽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精緻小巧的黑金色学院徽章,那是提坦学院的唯一标识。

提坦学院建在自由之鹰区,是提坦市唯一的综合类大学,沿用旧世界教育体制,涵盖了所有学科,能不断为达文公司及社会各界输送人才,当然,学费高昂。

这或许是他还没被暴徒分食殆尽的唯一原因——学生在校期间,生命安全受达文公司保护,就算是小布鲁克林区的疯子,也不会为自己招惹是非。

年轻人轻轻摩挲徽章,没有否认。贺逐山凝视着烟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小布鲁克林区为世人不耻。

「不存在『应该』或『不该』,」年轻人思索片刻后回答,「我有权利去往任何地方……哪怕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但这是我的自由。」

贺逐山不以为然:「是吗?」

对方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用那双灰褐色的柔和的眼睛望着贺逐山,一瞬间,贺逐山错觉他被一种执拗捕获。

酒精上头,愈发燥热。贺逐山靠在椅背上,随手扯松衬衫领口。汗水打湿了腰窝,深黑色皮带勾勒出漂亮的线条。他的手指轻敲桌面:「……让我看看你的剑。」

对方没有拒绝,将那把十字短剑交到贺逐山手上。

剑短小而锋利,只半肘长,灰黑色剑格上有功能繁复的按钮与微型屏,剑脊则覆盖着晶片纹路。和贺逐山那把机械刀一样,年轻人的这柄剑也是科技结晶,只不过……

「自己做的?」这不是达文公司的产品。

「不。」他说,「不记得由来,但从小就带在身上。」

确实,剑身的结构与内部处理器有些过时。贺逐山的指腹滑过剑锷,在边缘一处停下——那儿有一道小豁,豁口向四周蔓延出数道不易察觉的裂纹。

剑身即将分崩离析。

年轻人微怔,但贺逐山显然并不意外:「那隻机械手的材料有钛合金,性能很好,你的剑没被震断是个侥倖。」他放下十字短剑:「你最好去换把新的。」

「谢谢,但是不了,」对方答,「它陪伴我多时。」

贺逐山没有说话,他看着年轻人修长的手指抚过剑锋,一种燥热再次涌上。「陪伴多时」,对方总是不经意流露出一种执拗。这样的执拗让他觉得莫名熟悉。

最终,贺逐山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中,招手唤来酒保,付清酒钱,披上了自己的西服外套。

「你要走了吗?」年轻人抬头,他注意到对方的酒还未喝完。

贺逐山抬手轻揉左耳耳垂,关闭通讯器:「我认识一个手艺过人的机械师,他或许能修好这把剑。你已经听过他的名字了,他叫福山。」

年轻人没有说话。

贺逐山垂眼,手指灵巧地重新打好领带:「你应该猜得到,我们这种人都生活在阴影里,而阴影……很难被甩开。你考虑清楚。」

然而对方几乎无豫,笑笑起身,高大的身体遮住了地下酒馆昏黄的光。他将贺逐山拢进自己的阴影里:「外面下雪了,你有伞吗?」

「阿尔文,」他蘸取酒液在桌上拼写,「我的名字。」

雨雪瀌瀌,飞絮茫茫,越下越大,小布鲁克林区的骯脏被白皑覆盖。

两人并肩走入湿冷的阴暗小巷,阿尔文撑着伞,伞面朝贺逐山那侧倾斜。

嘈杂的商业街潮湿而混乱,霓虹灯闪烁。老鼠在黏糊的地面上狂奔,男人女人都坐在塑料棚下,不时迸发出笑声。一辆接近解体的垃圾车从街角「哐哐」驶过,甩下一地汁水飞溅的瓜皮果瓤,行人尖叫。

他们在路边等候人行灯时,贺逐山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糖纸顽固,他一时没有打开,阿尔文代为效劳。指尖接触的那一剎,贺逐山本能绷紧了后背,但最终,他没有避开。

福山是个义体医生,不仅倒卖二手义体,还略懂基础手术。他的黑心诊所挤在夹缝里生存,左边是荞麦麵摊,右边是廉价幻梦体验馆,中间一道极窄的门,只够成年人将将侧身钻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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