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灵活地推动轮椅不断穿梭,仰头喃喃自语:「哇哦,这个加装了伸缩链!指尖可以弹出刀片,就像一个超级猫爪……」他又握住另外一隻机械手的拳头:「是微型毒囊!这儿有个开关,一定很方便偷袭……」
贺逐山还没介绍那些被「肢解」般展示的高级植入体,但从弘太的隻言片语中,阿尔文已然想明白一切。
福山不仅在这里製造机器——或仿生人,他还在工作室改造并出售战斗型义体。他为小布鲁克林区的疯子们提供最暴力的武装,帮助他们无休止地给达文公司製造麻烦。这是他报復达文公司的一种方式。
为什么福山敢把像兀鹰一样杀人不眨眼的黑市暴徒玩弄于股掌——因为他们都有求于福山。暴徒们不希望被达文公司监视,可出于生存需要又不得不植入战斗型义体,于是他们必须保护「福山」,他们唯一认识的黑市义体改造师,甚至有时得为他与执行警/察对抗。
「你没有植入任何义体。」贺逐山忽然开口,「为什么?」
「我不喜欢达文公司。」阿尔文回神,平静地答。
「但你却在提坦学院上学。」
提坦学院培养的学生几乎都在替达文公司工作。
贺逐山忽然「哼」了一声,像是轻轻一笑,笑里的嘲讽却不加掩饰,阿尔文微怔。贺逐山没有耐心等待,与他擦肩而过,却听见对方在身后说:「我会离开那。我不想再被谎言欺骗。」
而贺逐山隐没在黑暗中站定:「有时,沉睡在谎言中是一种幸运。我不建议你多此一举。」他离开了工作室。
福山拆开5代机器人的铁脑壳,为它检查电路。它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蹬踢双脚,「嗷嗷」乱叫。郁美扮演着「母亲」的角色,温柔地安抚它放鬆。
福山看见二人:「今晚我修不好那把剑了,」他气呼呼的,数落机器人:「这傢伙给我捅了一连串篓子。我得先把它的系统更新。」
但贺逐山说:「我可以等。需要多久?」
「明天?或者后天。」福山耸了耸肩。
不及阿尔文反对,贺逐山已然向对方转去定金。
「你不必这样做。」阿尔文说。
「我不想欠任何人情。」
他们走出福山的黑心诊所,郁美却从屋里追出来:「贺先生……贺先生!」
「她」能模拟出非常逼真的「气喘吁吁」的声响,小心把一隻深蓝色花盆捧到二人面前:「您一直喜欢白色的玫瑰花,我没有记错吧?」
叶丛之中赫然是一朵刚刚绽放的白玫瑰,花瓣上还凝结着剔透的露水。
贺逐山显然顿了顿:「我只是随口一说。」
郁美笑起来:「我查了很多生物学资料,在这样不见天日的地方种植玫瑰,几乎是养不活的。我原以为它会永远做一株颓败的花苞,但就在刚刚,它却忽然盛开。我想它也知道自己该为谁绽放吧——送给您,」郁美用剪刀将其摘下:「谢谢您对福山一直以来的照顾,没有您,他早在刚来小布鲁克林时就惨死猎人们刀下。」
成为远近闻名的「义体医生」需要时间,在此之前,是谁保护了福山,答案昭然若揭。
贺逐山微微垂眼:「我不照顾任何人……玫瑰也只是在小布鲁克林的土壤中自由生长。」他否认了一切,却接过那朵雪白的玫瑰。
郁美再度欠身作别,二人重回雪中。此时,雪已渐渐小了,天际亮起一点微光。阿尔文收起伞,细白的冰粒落在花瓣深处。
「你自己来取,明天,或者后天。」贺逐山倏然开口,平静而冷淡,正如两人之间的距离一般,再度变得陌生。他们即将分别。
「你会来吗?」年轻人问。
「我希望你可以当我们从未相遇,这对你我都是——」
「但我想记得你。」
「好事」被打断了。贺逐山微微皱眉,却不慎再度与年轻人对视。他灰褐色的眼睛里依旧坦诚地表露着某种执拗,这种执拗太过少见,总是出人意料地让贺逐山心下微动。
「你不该记得你遇到的所有人,」他最终摇头,「尤其是我这样的人。」
「我想记得你。」可阿尔文又重复了一遍,「我忘记过太多事情了……这次我想记得。」
他们在黑暗中沉默地对峙着,直到阿尔文忽然伸手,轻轻撩开贺逐山耳边一缕柔软黑髮。一片完整的雪花落在他眼下,阿尔文自私地拂去了。
指尖在深夜被冻得发冷,却莫名将人烧燎。
年轻人垂眼望住他:「起码,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他微微一怔,最终却没有说话,只是将白玫瑰插在阿尔文身前,呢子大衣上有一枚精心缝製的口袋。枝条躺立其中,贺逐山垂眼看着,忽觉阿尔文很适合它。
白玫瑰寓意高贵与天真,或纯稚之爱。贺逐山必须承认,这是他喜欢的花。
但他同样畏惧一件事:花终有落败之日,可他早已无力面对更多的失去……
更多的死亡。
他转身离开,走入混沌无边的黑暗,只留下淡淡烟草香味。但转入岔路前,却微微嘆气。
于是风雪送来一句话——
「贺逐山。」
他轻声说,败在某个热烈的眼神之下。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滑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