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文沉默少时,转身望向水谷苍介。
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倒映着董事长冷酷的面容,却不为所动。
他说:「或许,」他终于开口,同时轻微地耸了耸肩:「只是因为我很疼。『癒合』可以使我免于失血而死,却不能阻断神经系统传导痛觉。当时至少有十三根钢筋穿透了我——如果你想像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可以进『幻梦』系统体验一次。」
「幻梦」是达文公司研发的虚拟游戏,风靡全城。
水谷苍介笑起来:「很好,阿尔文,很好,你的话变多了……然后你学会了顶嘴。」他说,「我可以姑且当你是『失手了』——天大的笑话,A会失手——但你不能这样敷衍我。」
他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你和他打了十分钟,应当给我反馈更多的信息。」
「我已经告诉过忒弥斯了。他的速度、反应力……」
「不,我是说,信息。」水谷苍介冷笑:「生物信息——异能信息。」
阿尔文顿了顿:「他的异能是分子重组。」
「忒弥斯说,你认为他有两个异能。」
阿尔文微微垂眼,目光转向窗外的提坦市。忒弥斯出卖了他——不过这也不令人意外。
「惊讶吗?没什么好惊讶的,忒弥斯到底是人工智慧——是机器。现在你没有理由再逃避——告诉我一切。」
「……我不记得了。」阿尔文说,「和他交手很快。」
「你知道吗?」水谷苍介大笑,「孩子,你撒谎的时候不敢与人对视。」
阿尔文一怔,水谷苍介放下酒杯,抬手拍了两次掌。
「吱呀」一声,一个女孩推门而入。她面无表情,头髮、睫毛、眼睛都呈雪一样的银白,像一名白化症患者,但眼神空洞得仿佛一隻提线木偶。
「如果你想不起来,没有关係,我会帮你。」水谷苍介扶住女孩的肩膀,将她推到阿尔文面前。他像一个慈爱的父亲:「初次见面,介绍一下,这是清子,我的养女。」
「真巧,她也是一位无辜的变异者……」
「她的异能是『重临』。」
贯穿,撕裂,血肉在流失……只剩下无尽的疼痛。
好疼。
他已然竭尽全力克制自己不做出任何激烈反应,但痛觉承受已然濒临界点,每一隻细胞都在发出尖叫。像针,像剑,像刀,一次次一寸寸摘胆剜心,被金属铐禁/锢着的身体微微颤动。
清子鬆开了他的手,阿尔文猛然睁眼。汗打湿了鬓髮,一根根像钟乳一样凝出水珠。汗珠「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水谷苍介踩碎了它。
「有什么想法了吗,阿尔文?」他用手帕轻抚阿尔文的脸,近乎怜惜,但年轻人避开了。水谷苍介并不介意:「第七遍了。」
清子兀兀而立,不露辞色。她看向阿尔文的眼神,疑惑、茫然又邈远。就好像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都与她无关——哪怕在她的异能中,阿尔文已「重临」他与Ghost的交锋七次,七次将Ghost一拳砸入地面,七次被他用钢筋贯穿。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做这件事,」水谷苍介翘腿坐在沙发上,「我们会有很多个十分钟。」
汗珠流过唇峰,被咬破的伤口阵阵刺痛。
「……那只是我的推测,」阿尔文低声说,「不一定正确。」
「A不会犯错,」水谷苍介说,「你是我最得力的下属。如果你依旧无法证实自己的推测……清子。」
清子看向她的养父,又看向阿尔文。凝视着对方灰褐色的眼睛,她再次轻轻握住阿尔文浸着冷汗的手。
就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阿尔文再次跌入虚幻的世界。白光乍现,烟云缓缓散去。不远处的身影映入眼帘,Ghost平静地问:「如果我说不呢?」
一切再次重演。
阿尔文看着Ghost朝自己杀来,拔出那把机械长刀。雪亮的刀锋斩破外骨骼甲面,叮当的脆声在四面八方响起。猫一样灵巧的动作,染红衬衫的鲜血,急风骤雨中持刀而立的锋锐身影……
被他撂到墙上,被他险些杀死,然后……看到他的眼睛。
阿尔文有一瞬间觉得这一切也没有那么糟糕——毕竟,他可以再次跌入那双呈有银河世界的明眸。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为什么会觉得这么亲切?为什么看到它的每一次,会从心底感到丧钟长鸣般的悲伤?
「重临」结束,身体中电流般衝撞的剧痛却没有消亡。阿尔文猛地睁开眼,胸膛微微起伏。
他喘息着垂下眼睫,面对水谷苍介再一次的逼问,准备继续缄口不言——哪怕他已经完全确定了Ghost的第二个异能。
然而就在他将要开口时,一道女声乍响:「告诉他……」
仿佛从极远的原野上被风吹来,四面八方将他包围。
「告诉他!」第二遍更加坚定。
阿尔文倏然抬眼,他望向水谷苍介。对方正冷漠地盯着他,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他目光微微一动,越过男人,对上了清子那双雪湖般的眼睛。不知为何,他能够肯定,这是清子在她的领域里和他对话。
……为什么?他在心里默念。
……他总是会知道的。清子眸若明镜:与其一言不发,不如以假乱真——「混乱之虚假远胜死寂之空无」。
「……需要进行第九遍吗?」水谷苍介不耐催促,打断了阿尔文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