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寻找到位置的时候,祁家父母已然点了两杯美式,分别在他们俩面前静静放着。
如今的祁隼早已对不惜毁他名誉也要达成目的的父母失望透顶,他没有与他们俩长谈的打算,目不斜视地掠过以为他要点单的前台,径自大步流星朝那两人走去,随后在对面座位上坐下的那一瞬间,开门见山道:「我决定考研,物理系。」
闻言,祁家父母还来不及甩脸子,就冷不丁变脸,不约而同露出满意的神色。
祁隼不理会他们的自作多情。
他不是为了迎合他们才决定考回物理系。
他是因为谢云的话——
知道祁隼愿意重拾物理后,谢云没有就此鬆口气,反而有了新的烦恼,他常常担忧祁隼又会因为祁家父母最近动不动来找事而感到排斥,所以三不五时跑来开导对方。
「……妈妈跟我说过,每个孩子出生时,老天爷都会送、一份礼物。」
彼时,两名少年正靠在床头肩并肩地坐在床上,谢云粘得很近,似乎想要学上次那样扑过去抱住祁隼,但碍于祁隼没说过喜欢他,因而望而却步,只敢假装不小心蹭到一下、一下。
两隻肤色不同的手臂时不时相贴,体温使人安心,耳边是谢云温吞又有几分软的声音,「例如,有些人天生就长得、特别好看,容易受人欢迎,有些人天生就比别人更聪明,学习轻鬆,我想,你擅长物理就是那份、老天爷送的礼物。」
「嗯。」祁隼轻轻应声,以示回应。
谢云又道:「妈妈还说过,怎样使用这份礼物,需要看自己,别人做、做不了主。」
「那你收到了什么礼物?」祁隼心道,既然如此,那老天爷估计是忘了谢云,否则合该更加善待如此正直的孩子,送给他一颗正常的头脑。
怎料谢云晃晃脑袋,乐呵呵道:「傻福呀。」
祁隼:「……?「
谢云笑眼弯弯,「爸爸妈妈说,傻人有傻福,我虽然脑子不太好,学不会、很多很多东西,可是我也同样记不住、很多很多不好的事情,比起有些好厉害却、天天过得不快乐的人来得、幸福,而且我有世界上、最最最好的爸爸妈妈。」
祁隼眸光微漾,神情柔软,他旋即低下眸,「可是我这份礼物,曾经让我不快乐。」
「咦,祁隼你不是、想清楚了吗?」谢云疑惑,歪歪头,「你不是知道了,不是物理的错,是你爸爸妈妈、让你不快乐吗?」
「我偶尔还是不懂,这两个有什么不同。」
「有啊!」
「嗯?」
「我小学觉得、我非常非常讨厌上学,一度想过干脆、以后都不上学了,反正也学不会,后来升上初中,我发现、我还是挺喜欢上学的,虽然听不懂老师教的东西,可是听老师上课,我就觉得、我好像也是个很厉害的孩子耶,至少我跟其他人一样、都能坐在教室听这些嘛。」
语毕,谢云倏忽扯平嘴角,难得一板一眼,「我讨厌的是小学同学。」
收起思绪,掩藏一想起谢云而浮出的笑意,变回平静无波的目光投到对面两人身上。
祁隼启唇,淡淡地补充一句:「可是我不会考Q大。」
惠淑玲立刻皱眉,「难道你还想留在M大?」
祁隼微微摇头,口吻十分果决和冷然,「你们不用管,我清楚我自己该走哪条路最好。」
祁伟兆最厌恶自己儿子说这样的话,会让他莫名有种失控感,很不爽,他拍了下桌,恍若虚张声势,一个没忍住,爆了粗口,「臭小子你知道个屁,给老子考回Q大!」
祁隼面不改色,明知故问了句:「我为什么一定要考Q大?」
「Q大离家近。」祁伟兆理所当然道。
「嗯。」祁隼清浅地应了一声,却不是赞成的意思,他道,「我可以申请宿舍。」
「没必要!」祁伟兆冷冷一笑,双臂交叉环胸,「瞧瞧让你自己出来几年都变成什么臭德性了,你回来后,在家让你妈好好管你,就不信你妈没法把你给纠正回来。」
「我不想。」这是祁隼印象中,两辈子以来,自儿个头一回如此认真地和父母说出这三个字,霎时生起几许快意,犹如身上的绳子终于断裂,他得以挣脱而出。
他格外贪恋这般感觉,自由流淌四肢百骸,浑身畅快,于是语气沾上一丝少见的鬆快,重复一遍,「我不想,我成年了,有决定自身行为的权利。」
「你成年也改变不了你是我儿子的事实!」
「是,但在法律上,如果在我非自愿的情况下,您和妈仍坚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身为合法公民,我有权起诉你们。」
「我们是你父母!你脑子是不是在M大学坏了!」
「小隼!你冷静点,好好跟你爸爸说话。」
祁隼倒认为现在的他无比冷静,比上辈子还要冷静数倍、百倍,他没有想着拿刀直接以死要挟他们妥协,而是理智地善用法律为自己争取。
前世的他可不会愿意坐在这边平和地向他们诉求,他在死去之前,早就存了死志,事实上,就算不是那场从未预料的空难,他也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在和母亲最后一次会面,被对方收放自如的泪花最后一次绑架的那天,绝望及恨意驱使他开始着手替父母撰写了一个轰轰烈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