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晋公主每每想起收到兄长被赐死的噩耗时,那彻夜难眠、痛不欲生的绝望都深入骨髓,仿佛事发之时还恍如昨日。
但临晋公主不会责怪邀请李林甫一家的王瑾芝。
毕竟李林甫身为中书令,是王四郎的顶头上峰。
至于这位杜夫人……她并非是主母,临晋公主在宫宴上没见过,应该是别房的夫人。薛家如今的主母她倒是认识,同样是太原王氏出身。
薛家主母原本想来给侄女捧场的,结果一打听李林甫的夫人要来,死了一儿一女的她怄得不行,直接称病爽约。
但让临晋公主匪夷所思的是,为什么这位夫人杜氏会给李家帮腔?
难道与太子一同被诬死的太子妃薛氏不是薛家的嫡女,受牵连而死的薛锈不是薛家的好儿郎吗?
就算死的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可薛家在废太子一案中也大受打击,她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的和韦夫人沆瀣一气?
韦夫人见王瑾芝居然有公主撑腰,脸色铁青了一瞬。
但她不能在皇室成员面前失仪,立刻换上了温和的表情,称了声是,随后看向乔芸,语气不善地质问道:「你们鼎食记是怎么当差的,连专门为素膳做的菜都能出错!」
乔芸心中一万匹羊驼呼啸而过。
这是柿子专挑软的捏吗?没办法和太原王氏、临晋公主硬刚,就把火气往她身上撒?
这什么人吶!对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可爱小萝莉也能说得出口!
那一位李林甫狗腿子家的女眷适时帮腔道:「我相信鼎食记断不会出这样的错。方才听这小娘子的意思是,这一桌素膳是她亲自做的,想必是人偷懒不想费心思研究素膳,干脆用了肉代替?」
韦夫人听了这话,怒气翻涌得更厉害了。
离谱,太离谱了!
她堂堂晋国公夫人,赴宴吃的菜居然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掌勺!
这是侮辱她吗!
「这个季节新鲜时蔬难找,金贵,怕是想节省成本,贪墨银子吧!」杜夫人充满恶意地开口说话了。
这话也太难听了!
小小的李媛都听不下去,立刻怼道:「菜再贵能贵得过肉去?便是尚食局的女官也从未说过这样的奇事!」
她年纪小,嘴巴利索,又得宠爱,整个大明宫和紫微城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整个宫里都没有她不能问的问题。
她在宫中溜达的时候,经常被尚食局飘来的香味吸引,跑过去对着尚食局的女官们问东问西,什么都敢问,常常把人吓个半死,偏偏圣上对她疼爱得不得了,什么都由着她。
乔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强忍住怼回去的衝动,用儘量符合商户女的谦卑姿态问:「不知韦夫人对哪道菜有疑问,民女可以解释……」
韦夫人不假思索地就说:「还能是什么,不就是你上的这第一道热菜么!」
乔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个四寸大小的盘子里,一堆看起来皮酥肉烂的烧鸡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周围精心摆了一圈开了雪花花刀的香菇,还淋着烧香菇的酱汁。
菜餚的卖相保留得很好,只有一块鸡肉的鸡皮上有一个浅浅的筷子印,看样子是拿筷子试探触感时按压过,也就是说,韦夫人根本一口都没吃。
看到这个,就连站在乔芸这一边的王瑾芝和临晋公主也不免呼吸一滞。
这不就是肉吗!
妈呀!
然而乔芸却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
她笑了。
韦夫人更生气了,她怒道:「你笑什么,有何可笑?」
乔芸的笑容甜美又乖巧,她脆生生地说:「夫人,您觉得它像肉,那对民女来说可就是夸讚了。」
王瑾芝敏锐地捕捉到了乔芸的画外音,她立刻接话:「你的意思是说,这并不是肉?」
乔芸点点头:「它是蘑菇呀!是杏鲍菇!」
杜夫人立刻否认道:「胡说八道,看看这样子,怎么可能是蘑菇?蘑菇怎么会有这么脆的皮?」
「真是蘑菇。这个素鸡皮是我用豆皮做的。」乔芸骄傲地拍了拍胸脯,一脸快来夸我的表情。
临晋公主不等韦夫人和杜夫人发言,抢着问:「那你倒是说说,区区蘑菇如何做成这模样?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就是你应付阿芝的宴会!」
她特地用上了稍重一些的词彙,免得让外人觉得这小丫头是仗着有人撑腰无法无天。
乔芸道:「这也不难。在座的诸位都见过丫鬟如何用小刀削柰果的皮吧?我就是像削柰果那样,把杏鲍菇去了伞盖,焯了水,再一点一点旋转着往里切,切成薄片,打上花刀,撒上腌料,再把两瓣杏鲍菇贴在一起,蒙上薄薄的豆皮,刷上南乳汁,入烤炉烘烤,这样烤出来的豆皮就会显得酥酥脆脆,因为刷了南乳汁,所以才显出了近似鸡皮的红色。」
她说得头头是道,让先前还摇摆不定的一些人已经倾向了这是真的。
毕竟,开头的六道冷盘真的很美味呀!
能做出那样好吃又好看的冷盘,这厨子的本事已经高得让她们什么都愿意相信。
韦夫人面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她一开始只是单纯的以为上错了肉菜,才发火的。
如今听乔芸这么一说,知道是自己误会,反而有些不太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