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空青陪着沈君迁一路往村口去,到了那果然看见一堆老翁围着榕树在下棋聊天。
走进了,也不知是谁先看到了沈君迁,说道:「沈大爷来了。」
沈空青循着声看过去,看年纪是跟沈君迁这一辈的,虽叫沈君迁大爷,可态度轻鬆明显是玩笑话,而且面容很是熟悉...这一辈的老人沈空青几乎都见过,只是五年不在村子里不知道谁留着谁走了,他将这张人脸与记忆里的一一对过,认出这是同宗的一位叔公。
「知道我来了还不让坐。」沈君迁也不客气,态度嚣张。
叔公也不恼,笑嘻嘻地起身,用手拂了拂石凳子,说道:「趁暖和,你坐。」
沈君迁骂道:「成天到晚尽噁心我。」
叔公笑哈哈的,又去看他身后的沈空青,也觉得眼熟,睁着眼认了好一会才敢确定:「咦,这不是空青小子?」
「是我,见过叔公。」沈空青拱手揖礼。
叔公又问:「何时回来的?」
沈君迁代答道:「昨日。」
叔公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笑着笑着笑容就淡了下去。
沈空青忽然反应过来,当初他家也是出了人的。
五户一人、且年龄要在十六岁,如果五户里刚好只有一个满足那是好事,起码不用抽籤,当年叔公家的小辈就是抽籤选上,最后没能回来。
沈君迁显然也知道这事,但沈空青活着回来没有占用任何一人的福气,他用不着心虚,拍了拍小老弟的肩膀,安慰道:「都是一隻脚踏进棺材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开?」
叔公嘆口气:「谈何容易,孩子他娘到如今都没缓过来。」
几家欢喜几家愁,沈君迁不能多说什么,又拍了拍,说道:「来下棋,今日让你一子。」
叔公立马就收敛了低落的情绪,快的好像刚刚是沈空青出现了幻觉:「一子哪够,起码两子。」
「干脆我让你两隻手好了。」
「那也不是不行。」
看着两个老人跟小孩似的斗嘴,沈空青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看着榕树底下的老翁,沈空青的心神渐渐放鬆下来,都是一个村的,说一句他们是看着他长大的也不为过。
老翁们下棋下着下着,也反应过来这位多出的青年就是沈君迁家的大孙子,熟络一点的便攀谈起来,与沈空青聊天。
沈空青也找了个空位置坐下,跟一群老翁谈天说地,甚是开心。
春风徐徐,吹的头顶的枝叶摆啊摆,像是给这群怡然自得的人们加点乐声,光影斑驳,落在这群衣色各异的白髮老翁身上,只差在每个人脸上都有相同的笑意。
笑声随着春风飘了三千里,落在刚进村的人耳朵中。
杜远志刚从镇上回来,他背着背篓,戴着斗笠,因赶路而热出了一身汗,进村就听见榕树底下发出阵阵笑声,心里好奇,正巧想歇歇,便准备过去看两眼。
结果因着一站一坐,杜远志一眼就看到人群中年轻的青年,微愣过后是惊喜:「大青?」
陌生的语调...沈空青抬头看去,见到熟悉的面容,腾地站了起来:「大志?」
「真是你。」杜远志高兴地上前几步:「你何时回来的?」
沈空青也从人群中出来走向他:「昨日回的村。」
多年未见的朋友见了面,眼中是欢喜亦是欣慰。
杜远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双臂,双眸泛起了水雾,两人对视着,一句话没说,却也都懂。
沈空青见他背着背篓戴着斗笠还穿着草鞋,问他:「你去镇上?」
杜远志嗯了声:「过几日就是清明了,我去买东西。」
这一提沈空青才想起来,他算了算日子,今日是二月二十七,清明是三月初五,还有六七日,不过提前准备祭品也是正常的。
「我正打算下午去找你。」
「那正好,择日不如撞日,我家有酒,去喝几杯。」
「成,我跟老爷子说一声。」
沈君迁知他是要跟儿时好友团聚,非但没拦他,还告诉他家里有瓜子花生和酥糖,可带些过去,别空手上人家屋里喝酒,失礼于人。
沈空青应了声就和杜远志走了。
正巧是要经过沈空青家,沈空青便进屋按照沈君迁说的,找出了过年那会自己炒的花生瓜子和糖,带了一些再同杜远志回去他家。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
杜远志告诉他:「我去看了常山和天雄,常山倒是还好,娶了媳妇,加上官府每月送三斗米,家里还有余钱和田地,日子也算有盼头,就是天雄...」他说不下去,直嘆气。
都是死人堆里走过来的,哪怕不说明沈空青也听得明白:「事已至此,不论本分论情分,能帮则帮吧。」
所幸沈天雄家有两个儿子,他的父母不担心老无所依,就是沈天雄,如今疯疯癫癫自己遭罪。
清醒十来年糊涂半辈子,说是命又显得苍白无力。
「还有其他人...我回来的早,比你清楚一点,大青,倘若听了什么糊涂话别往心里去,都是可怜人。」
「怎么?还有人怪罪到你头上?」
杜远志摇摇头:「不是我,而是活着的人。」
沈空青哑然。
难怪杜远志说是糊涂话。
「我知晓了。」他又问杜远志:「你现在做什么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