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计议已定,正待回店里收拾帐目,忽然听到门口脚步匆匆,抬头一看,竟是悦椿饭庄的一个伙计满头大汗赶过来,还不等他询问,就听那伙计气喘吁吁道:「顾大哥,小董差我来唤你,说是你要找的人,此时就在书局!」
顾植民浑身一震,只觉得像喝完正广和一样清凉警醒。但他犹自不敢相信,赶紧又问:「小董说啥?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是不是那人我不晓得,只听他说……说让你管他一夏天汽水!」
顾植民喜出望外,他拽着小伙计,撒腿就往书局飞奔。小伙计打着坠,掰开他手,道:「顾大哥,我跑不动了,别耽搁工夫,赶紧去!」
「兄弟,等回头也请你喝正广和!」
顾植民甩开膀子,一路衝到书局,排闼而入,只见小董坐在柜檯里,垂头丧气,见顾植民进来,只摇摇头道:「唉,我拉着老脸,东拉西扯,结果还是没留住人,你没缘分,又来晚一步。」
第十二章 守株
小皮匠听得心急意切:「不是刚刚走吗?若是我,肯定衝上街,撵上去了!」
顾植民道:「你以为我没追上街?」
「难道,又没追上?」
「我转身衝到街上,依稀还能嗅到一缕暗香,循香找到电车站,只见那里空空荡荡,想必来迟一步,人刚刚上车走了……」
「太可惜!」小皮匠捶胸顿足。
「先有可惜,才会珍惜。何况我追的是梦中人,是梦中境,能轻易追上的东西,那便也不是梦了……」
再说那日,顾植民寻人不遇,怏怏回到书局,小董见他莫名惆怅,却抽出一张纸,抖得哗啦啦直响,道:「别丧,人虽然没见到,但也不是全无收穫。我见她转书店却不卖书,就假借名义,说她中了奖,可以免费来这里读书,还让她登记了姓名住址,你看——」
小董话未讲完,顾植民早一把将纸抢过来,只见上面用自来水笔写着两行娟秀硬骨的小字——「徐帧志上海爱国女学」的字样,便拔腿欲去学校探访。
小董急忙将他拦住,又说:「你稍安勿躁!如今是夏天,学校都放了假,你去也找不到人!我既然『矫诏』允了她可随时来店里白读书,她岂有不来的道理?」
自从书局换了司理,就再也没开放人白读书的先例。顾植民晓得小董一片苦心,连忙要去街上买汽水,却被小董喝住,斥责道:「你这是门缝瞧人!之前让买汽水,也是试探。我看重的是你这个朋友,岂是那几瓶汽水?你且放宽心,赶紧回米号忙,人家一来,我就派人知会你!」
顾植民千恩万谢,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跟小董索要到徐帧志登记的小纸片,又怕拿在手里出汗污染了芳泽,于是花钱选了本《曼殊诗选》,郑重其事将纸片夹在书页里,像捧着冰,握着雪,小心翼翼一路回到店里。
剩下几日毫无书局来的消息,顾植民总觉神思悠悠,一閒下来便打量那几行字迹,恨不能自己化身成那笔墨,丝丝缕缕浸染到纸里去。夜里他辗转反覆,点起油灯,看完纸片,又翻那诗集,只见有首七绝写道——
「孤灯引梦记朦胧,风雨邻庵夜半钟。
我再来时人已去,涉江谁为采芙蓉?」
读毕之后,掩卷长息,但觉得字字句句,写的正是自己心事。
转眼又过四五天,眼看要到七月尽头,不待小董青鸟传信,顾植民已经日日上门,几乎将华夏书局的门槛踏烂。
小董见他捧着诗集,摇头晃脑,像是换了一个人,不禁想起来什么,又叮咛他道:「植民,你与其在这里神不守舍,还不如提前做些准备!」
「准备?啥准备?」
「啊呀!徐小姐可是地道大家闺秀,你是啥?说是米号雇的掌柜,但实际上送米拉货,干的都是伙计的活儿!别说交往,就这身短衫粗布的打扮,人家就不会正眼瞧你!」
小董这话字字如霜刃,戳得顾植民又冷又疼。
「依我看,先不想后边怎样,起码要先有与徐小姐攀谈的资本吧?你赶紧去裁缝铺,做身洋服,拐杖、皮鞋、手錶,能置办都置办上!还有,若能约到徐小姐吃饭,千万不要贪便宜走路,更不要坐电车,一定要车行租车……」
顾植民听得心里彆扭:「这岂不是装小开,骗人家么?」
「那又怎样?难道还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植民,上海滩天天讲克拉斯,什么是克拉斯?克拉斯就是阶级,人家是『玉阶仙仗拥千官』,咱们是『胡为乎泥中』,中间隔的可不是楚河汉界,是天堑之别——你不装模作样,人家会青眼看你?」
「徐小姐断然不是那种人……」
「哈?怎么就不是?上次我想搭讪,帮你留住她,可她远远躲着,侧歪脸看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你呀,想得还是忒简单,有时候过于幼稚!」
顾植民听得一愣一怔,他这几日相思成灾,但凡有人开了药方,不管生熟对错也得先抓来煎服下去。听小董一番指点,他匆匆就要去置办行头,小董把他叫住,塞过两个银元,道:「别怪我说话太重,这份心意算我的赞助,你小子要好好努力,先跟人家熟识起来,我也盼着你打破什么劳什子克拉斯呢!」
顾植民晓得,小董这算刀子嘴豆腐心。他听从朋友劝告,跑去裁缝张那里,定做一身夏天穿的洋装衬衣,又托人买来一双二手义大利皮鞋,打了蜡,上了油,澄明瓦亮,若不看磨损的鞋底,简直就与新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