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诉你一件奇怪的事儿。」姬远野开口,声音即在厅内迴荡,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除了她,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讶异。
范先春没开口,喉间好像被东西堵住。
「这是先蚕星第一座『交心堂』,设置为三层的用意也很明了:第一层是人和人对话的地方,第二层是人和所谓的神交流,至于这第三层,是人和自己对话的场所。」姬远野的声音似乎比范先春刚认识她时变得更沉稳成熟,而范先春刚刚吃惊的原因也因为女孩的面容气质也有了变化,不再是对周遭倔强而好奇的模样,短短数日,她的脸上倦态已现。
也不顾自己的声音是否打扰到这里的人们,姬远野拖着范先春的手在厅内缓缓踱步,走到一处窗前才停下,「瞧,假窗户,这儿的窗户其实都被封闭了。」
「奇怪的是什么?」范先春咽下口水,才将那股堵意卸去。
「奇怪的是建立以来,几乎没有人在这大声说出自己所想,没有人想着打破这奇怪的规矩。」姬远野转脸对范先春狡猾地笑了,「来这儿闷声和自己交心,不正是因为脑中有多个自己在交战吗?可自己如何做自己的裁判?」
姬远野的话让厅内本不情愿的人们愣住,「那……我该怎么办?」终于有人小声问出,然而她的声音也被墙壁捕捉,清楚地释放向四周。
「让我来看看你。」姬远野转向提问的女人,她像面对羔羊的上帝,眼神悲悯表情凝重,然而范先春注意到她的手指轻微的震颤着。
「你出生在东陆,是土生土长的先蚕星人。你的母亲生育了三位女儿,你是第二个。你一直想做一位战船舰长,并且进入到商舰系学习。然而在你的姐姐在商船095号担任副舰长遭袭身亡后,你妈妈改主意了。她强烈地要求你留在地面工作,哪怕去养鸡餵鸭。」姬远野从女人的脸色看到恐惧和惊慌,她走近对方,伸手抚在那人肩上,「你的问题,和很多人谈过,可她们的建议众口不一。于是你去仿生系统问神祇姬催晓,然而没有得到响应。
「于是,你只能来这儿问自己,『我究竟如何抉择?是冒着战争的危险上太空,还是留在地面让妈妈安心?』而且来了不止一次两次。」姬远野说完,对方已经汗毛战栗,「你……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的仿生信息?」
「那倒犯不着,你身上的制服透露了足够的专业背景信息。而你焦虑的表情眼神以及不断看向天花板的下意识动作,让我猜测你的烦恼所在。更重要的事,你这张脸我见过相似的,在仿生训练时。她也留着一头栗色头髮,手腕和你一样繫着五彩编绳。」她闭眼回忆商-095-副——那位身中两弹而牺牲的女孩,「东陆的秋瑾镇有编彩绳传统,一般由母亲编给女儿,大女儿会编两个结,代表母女两人,二女儿则为三个结,代表母女三人,以此类推。」
「那你怎么知道我姐妹共三人?」女人半信半疑地问。
「唔……蛮敏锐的。我只是注意到你祈祷了五次,说明家里至少有四口人,还有一位是可能是你的心上人。」姬远野的语气里有些许调皮的味道,因此侧目的范先春露出了抹笑。
女人低头嘆了声气,表示认同后,又问,「我姐姐……她是怎么死的?」
「为了保护商船和战友而中弹身亡,飞船依然循环在轨道上,第九越迁点的负责人包小同正着手打捞遗体。」姬远野正色,「世上很少有彻底想明白才能做的事儿,你纠结个没完,还是因为怕得要死,可又觉得不给姐姐讨回来什么不甘心。回家养鸡去吧,你这样的人上天,也会是战友的拖累。」
握着拳的女人听完,双腿忽然软就下去,她无力地瘫坐在地,终于捂住脸低声哭起来。
「说好的约会,就是让我看来你把妹子惹哭?」范先春儘量闭着双唇用微弱的声音问姬远野。好在有别人的哭声掩护,她的话只落在姬远野耳中。
姬远野笑而不答,手还紧了紧,「还没完。」
「但是……」姬远野提高音量,「这位范先春女式是太空战的指挥好手,跟着她轻易不会打败战。」
范先春则无奈地看着姬远野,「我不缺战友。」
「你缺的,缺很多很多。」姬远野笑得很官方,却听到那个女人问,「你又是谁?」
「我是姬远野,这颗星球上负重累累的皇帝待位人选,也是不少人口中的傻子,另外,还是我身边这位范女士的未来妻子。」姬远野的话让厅内所有人聚拢过来,而她大方地任人打量。
荆棘城的空警声忽然尖锐响起,全城的警报同时发作,告知人们天穹二号口暂时关闭使用。人们纷纷放下手中工作出门仰头,头顶的那颗名为「勇气」的白矮星似乎变得更为黯淡,聚光系统照耀下,天穹的裂口清晰可见,人们目瞪口呆——「裂缝怎么变得怎么大?」
「这要怎么修?」也有人担忧起来。
同时传来的还有实时播报,「Agri-0天穹断裂!」「勒布伦镇天穹破裂!」「叶卡捷琳娜镇天穹聚温系统失效!」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所有人脸上写满忧心忡忡,连向来经历风雨的范先春都神色严峻起来,「多点开花?确定不是因为攻击?」
她身边的姬远野则静静仰头看着天穹之外的白矮星,注视着那里仿佛徐徐挥洒的余热,她眼里的动静让范先春不解,像是意料之中,又像强忍着某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