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雨水打在马车的窗框,碎裂后飞射着溅入叶述安的眼中。
第三次清醒,是彻底的清醒。
叶述安眼前是看过无数个日夜的床帐顶部,不可控的昏厥终于放过了他,坐起身来,星临感到体内那股疼痛又翻覆起来,身体四肢却不再绵软无力了。叶述安皱着眉,看黑暗中家具的轮廓,熟悉的床榻,熟悉的桌案,没有尖叫与哭声,清寂的月光攀过窗棂。他在自己的卧房里。
死一般的寂静。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忽地想起来什么似的,飞速地穿靴下榻,抓了衣架上一件外袍便开门往外去。
一踏出门,便扑面而来一股臭气。
叶述安始料未及,呛得咳了一声。
「公子,你醒了?」
门边一个倚墙打瞌睡的黑影被惊醒,叶述安低头一看,是齐老青,他一身污黑的衣服没来得及换,颧骨上那块菱形乌青也有凝固的血痂,他将叶述安照顾妥当之后便精疲力尽,索性倚着墙睡了一觉,守一夜,也以防叶述安有什么意外。
「怎么这么静?府中其他人呢?」叶述安抓着齐老青问道。
齐老青躲闪开目光,没有说话。
叶述安心一沉,「那怪病蔓延到城内了,对吗?」
齐老青嘴张了张,还是没蹦出一个字。
这一个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攫住了星临,窒息感在清寂的月光中延续,他听见叶述安喃喃了一声:「兄长。」
叶述安如梦初醒,甚至打了个磕巴,「兄长、兄长在哪?他来过了吗?他知道我回来了吗?」
六年前烈虹肆虐的砾城,原来发生过这样一场寻觅。
叶述安夺门狂奔而出时,是恐惧给他的巨大力量,身体的疼痛变得这样微不足道,以至于他穿过巷弄之后拍响陆府大门时十分有力,却长久无人应声,翻身上墙时他崴了一下,入眼是一大片沉寂得不同寻常的房屋。叶述安十五岁才新开府邸,此前一直被养在陆愈希身边,因此对他的居所了如指掌。
前庭,书房,练武场,昔日熟悉的地方,人都如同蒸发了一般,寻遍府邸未果,再去议事堂与城主居所,遇见无数哀嚎病者与麻布掩面的青衣人,疫病导致砾城人际解离,询问无数人仍不知陆愈希去向。
苍蝇乱撞般仓皇到天亮,叶述安倚在青石墙上掩住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陆愈希此刻有可能会在哪里。
良久,绝望与病痛蔓延的砾城中,叶述安抬起了头,看向城南方向。
那里有一座瞭望塔,高耸入云,视野开阔,可望见出海渔人是否归家。
一道七色彩虹挂在高塔后的天际,青白底色中的极致绚烂,一夜暴雨落幕,城中人源源不断砸在地上。
叶述安踏过无数石阶之后,在瞭望塔顶找到了陆愈希。
他的兄长,躺在地上人事不省,千里眼握在手里,皮肤绛紫色已经蔓延到侧脸,高处的冷风已经颳了他很久。叶述安在确定他还有呼吸时大鬆一口气,却又在发现自己叫不醒他时提起一颗心,强行镇定,强行思考。最后却在发现陆愈希的手腕上一片烂熟的红时,溃散了神智。
叶述安发现陆愈希开始腐烂了。
那一片烂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这一刻,过去与现在如同重迭:不知方向的仓皇寻觅,脖颈熟红的腐烂痕迹,慷慨赋予他那样盛大的美好,最后又稍纵即逝。
叶述安知道世事无常,他从小就知道,但陆愈希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他为众人冲入风浪的兄长,不该轻易地烂进泥里。
「哥,哥,你醒醒,醒一醒好不好?」叶述安背起陆愈希,无人应答的低声宛若喃喃自语,「我带你去治病,我们去……我们能去哪……对,云归谷,我们去云归谷!云谷主那么厉害,这样的怪病也难不倒她的,哥,你再坚持一下……」
云归谷成了死亡阴影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吊着叶述安心里最后一丝救回陆愈希的可能性。
他带着陆愈希离城时,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唤他。
「公子!公子!你要带陆公子去哪?!」
叶述安听出那是齐老青的声音,他头也不回,「我要去云归谷。」
齐老青终于找到叶述安,自他昨夜奔出大门便失去了踪影,找到天亮,齐老青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云归谷?云归很远吶!陆公子这样……恐怕——」
叶述安打断他,「给我备一辆马车。」
齐老青嘆一口气,「公子,你想清楚了吗?」
叶述安已翻身上马,喝道:「快啊!」
叶述安谨小慎微到十六岁,去往云归谷的路上,他却从来没有回过头。
齐老青与他一同上路赶往云归谷,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可云归谷离砾城太远了,分别位于陆地的至北与至南,叶述安从未觉得这段路程漫长到能把人逼疯,陆愈希腐烂的味道日益可怕起来,空气里全部都是生命在流逝的证据,叶述安言语破碎地对他说了很多话,他却都已经听不见。
精疲力尽时换齐老青驾马,叶述安也睡不着,他自己身上病症未褪的疼痛也早已感受不到,只在每时每刻里控制不住地、不停地想:快!快点!再快一点!
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的下场通常只有一个。叶述安在夜间驾马时忽地眼前一黑,一头栽下马车,再次醒来时,却是在一张简陋木床上,他起身时床板吱呀作响,引来齐老青扶他坐好。几句交谈里,叶述安得知自己正在杏雨村,一个位于去往云归的必经之路上的村落,说明他们距云归谷还有至少四日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