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一个顺着看过去,视线扫过一张张精美的彩绘面,霎时间在微暖的晨光中渗出一后背的冷汗。她,云灼,扶木,流萤……甚至街角挑担子卖棱角的老翁。
明明是一个个每日能见到的活生生的人,天冬却提早看到了他们死不瞑目的尸僵模样。
她知道星临大概是与常人很不一样,会做出一些让人感到惊悚的事情,他自己却无辜不知所以然。
她对上星临疑惑的目光,知道是自己走神太久了,她笑了笑,接着扶木所赠武器的话头继续,声音在喉头磕绊了一下,「别、别看他嘴硬,这种冶炼技艺高超,又配合偃术机动的武器,世间独他一个人能做好,是他最能表示心意的赠礼了。」
笔桿顶部被星临抵在下巴,他略微思索,「所以云公子的那把扇刃,也是扶木所赠?」
「正是,」天冬道,「扇刃他做了更久。」
星临道:「我去跟他道声谢。」
天冬看他懵懂的目光,忽觉有些话她必须要讲,她拉住星临,「等等,有些事情没有来得及与你讲。想必云公子也不会与你说这些,你先听我多嘴几句。」
星临摆出一副侧耳倾听的人样。
天冬道:「你可知,云公子为何要秘密处理掉唐元白的尸体?」
星临有问有答,「为了包庇流萤姑娘。」
天冬道:「不仅仅如此。」
星临略一思索,那晚云灼与叶述安的对话他记得一字不差,他汲取着记忆中的信息,「云公子提过一两句,唐元白好像与残沙城有关。」
「没错,残沙城。星临,你记住,如若在都城中遇到有沙棘刺青的人,儘量不要招惹,好不好?沙棘刺青是残沙人的标誌。」天冬顿了一下,「你知道沙棘花长什么样子吧?」
星临哭笑不得,要说云灼对他很不耐烦,而天冬对他又太过耐心,句句循诱,温柔到他觉得自己是个三岁幼童。
他当然知道沙棘花,那种细密洁白的五瓣花,簇拥在黑亮乌枝上,在恶劣环境中仍能结出颜色艷丽的果实。
星临点头,「我知道。」
天冬道:「那就好,你千万记好。这都城看起来太平繁华,暗处势力却盘根错节,你要小心才是。」
星临道:「暗处势力?」
这涉及到庞然繁复的过往,好在天冬的性情中最不缺就是耐心,她思量了几番,将她在寻沧王宫对星临所讲的旧事继续阐述。
寻沧国尚未覆灭之时,本就因新王苛政而民不聊生,遑论在继位后期他听信小人谗言,行事作风更加罔顾百姓性命。
那时四方势力便已隐隐有崛起之势,以砾城、残沙宫、云归谷及栖鸿山庄四大势力为最盛。他们本是江湖门派,各具所长:残沙宫擅长偃术,栖鸿山庄司冶炼,而砾城位处东南,多得是怪石奇木,不论是偃人还是武器,都需要从砾城采买。
寻沧国覆灭后,除云归谷外,其余三大势力瓜分寻沧地域,各自下设商贾分舵,割据为城。
只是这寻沧都城,与各势力所在之地都距离甚远,恰好处在平原中央地带。其间几多争纷不为人知,结局便是旧日繁华王都成了无主之地。无人为都城更名,寻沧国又已然覆灭,便暂时称之为旧都。
然而这旧都虽是无主之地,却也成了各方暗自较量的地方。
「你买暗器的那处铁器店,店老闆便是栖鸿山庄的暗桩,而流萤杀死的唐元白,又是残沙城派来的偃商。」天冬道,「再加上砾城,三方势力盘踞于此。」
现下的寻沧旧都,任何两方的争斗都会使第三方坐享渔翁之利,因此,这寻沧旧都虽说暗处势力盘根错节,明面上却达成了一种互相掣肘的微妙平衡。
天冬看着星临,「偃人与木傀儡相关的商贸,近乎被残沙城垄断,有些关键零件只有他们造得出。」
星临:「……所以呢?」
天冬:「你也看到扶木这满院子的傀儡了,日沉阁要是得罪了他们,扶木可能会哭得很大声。」
星临:「……」
原来天冬绕了这么一大圈,是想让他照顾扶木的心情吗?
星临摸摸怀里的小木盒,「好,我记住了。」
天冬笑笑:「那我的话讲完了,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有。」星临立刻道,「刚刚不是说有四大势力吗?为何又变为三大势力瓜分寻沧地盘,也是三方盘踞都城?」
天冬道:「尚未提及的云归谷……它较为特殊。」
「你与他讲这些做什么?」
一道声音蓦地出现。
星临寻声望去,只见那被他夜半偷电的人靠在凉亭边,霜白暗纹的轻袖缓袍,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能看清他眼角眉梢残余的睡意。
天冬道:「我感觉星临他对很多事情不太了解。」
云灼走过来,甩一件外袍给星临,「穿上。」
星临接住,乖乖穿上,心却在想,单单从字面看,难免不让人猜想云灼与云归谷之间是否存在联繫。
云灼淡淡道:「你对世事的了解,缺失到这种地步,还不赶紧去找个私塾扫盲,不要总麻烦天冬。」
「可以呀。」星临不假思索地答应,摊开手掌在云灼面前,「学费。」
云灼要星临去听私塾,可星临的口袋空空。经机器人三日实地考察,世人口中神秘莫测的日沉阁诸位,也时常口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