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是在认真问出疑惑,只不过不加任何遮掩的真诚直白,反而显得十分怪异。
云灼略显不耐,「你半夜潜入就是为了问这个?」
SPE-1437像是不知自己语出冒犯,「我只是想感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我看见你杀了那女子,」云灼道,「假扮身份也是好伎俩。」
「想必是他自身烈虹保他不被火焰灼伤,又是一个身负特异能力却滥杀无辜之人……」扶木在一旁低声向天冬解释杏雨村的经过,可惜机器人的听觉灵敏,刻意压低的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
「你不是也杀了石洞中的老者?」机器人不明就里,都是同样的终结一条生命。
扶木抢道:「食人老者害人无数,那倖存女子何其无辜。」
SPE-1437想起灯火昏暗的狭小木屋,最光亮之处是女孩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面混杂了太多他不懂的悲恸与绝望,她出口的话语倒是简单易懂。
他点点头,「她确实无辜,可我也只是实现可怜人的心愿罢了。这样看来,我们都是好人,不是吗?」
机器人言辞语气中附着的悲悯之情近乎于以假乱真,云灼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若我所料不错,收容司已经是整个寻沧旧都最严密的囚牢了吧,专门为我这种人而设的。」他说到『这种人』三个字时咬字刻意加重,「可它囚住我多久?我想想……」他认真数了数,「大概不到三个时辰?或者说,请三位看一眼庭院中的傀儡守卫?」
「云公子,你明白了吗?我能在你每个梦魇来袭的夜晚,在旁边看着你。只要我愿意。」他将威胁性话语说得像是在温言相劝,眉宇间常含的天真态将言语中暗藏的肃杀之意完美遮盖。
「你到底想要什么?」云灼手中不知何时凭空多出了一把画扇,霜白衣袖遮住大半乌木扇柄。
「呆在你身边。」SPE-1437出言直截了当又理所当然。
「……」
「还是有一个办法能从根源阻绝一切的。」云灼说道。
「确实,」潜入者赞同地点点头,「但恐怕你一时半会很难彻底杀死我,然而离开你的话,我就会死。」
扶木在一旁几次三番被梗住。
天冬探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她顺着猫毛,疑惑地向扶木再三确认,「你们只是出了趟赏金任务而已,对吧?」
扶木摇摇头,也困惑不已。
SPE-1437发现云灼好像不喜欢听实话,他每次说谎时云灼虽然不屑但至少不会生气,反而今晚他每说一句实话,面前这人的攻击性就强一分。
直到现在,场面貌似又发展到即将短兵相接的地步。
云灼握着扇柄,沉默不言。
SPE-1437换了个站姿,看似轻鬆随意,指尖却暗自轻触袖间暗器。
楼阁旁那颗繁茂老树在静谧月光中伸展枝叶,楼下院落中,几枚桃核散落于院中青石板,被傀儡无意间踢得到处滚动,楼上迴廊里,黑衣客与白袍人相视对峙。
扶木察觉到暗暗浮动着的剑拔弩张的杀意,轻手轻脚地带着天冬先回房。
就在他们以为杏雨村的交锋又要重现一次的时候,云灼却面色如常地抱臂靠上朱红木柱,他话锋一转——
「你既然非要如此,那么明日恰逢花灯集会,帮我做一件事。」
第10章 荷月
翌日入夜。
几片柳叶被来往的拥挤人群磋磨在地上,清风袭来,一片翠绿借风直起,翻卷着擦过文人的肩膀,被小食摊铺的热气蒸腾过,又盛着各店家门前花灯的暖光,飞过半条长街,最后落在河面上,激起一圈圈水盪波纹。
宽阔运河粼粼如镜,岸边灯火通明。
一盏烛焰摇曳的河灯被轻柔置于水面,指尖轻推,就飘飘荡荡顺流远去,小小的一段白蜡燃出的烛心,颤颤巍巍归入水面上千百盏字样各式的河灯中去,眨眼的片刻就分不清踪迹。
SPE-1437直起身来,轻捻一下被水沾湿的指尖,「人人都放河灯,云公子为何不放?」
云灼站在他身侧,望着远处光映粼流,表情让人看不分明。
此刻也分不清灯与星,只觉恍然如同一条灯火星河在夜色中流淌,水流声细细,融入都城的繁盛熙攘中。
「荷月节为追念五年前的死者而设,河灯更是追祭哀思,我既没有什么寄託,也不像你似的,」云灼的目光转回SPE-1437的脸上,「花钱凑热闹。」
SPE-1437说道:「公子怎么断定我只是花钱凑热闹,我也有要追忆的人。」
云灼道:「上面要写所思所念,你的河灯上是空的。」
「……」机器人其实对所谓的荷月节习俗一窍不通,被戳穿也没有什么不自在模样,「云公子也知道等待最无聊,不如就别卖关子,快告诉我那件事是什么吧。」
云灼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摺的硬纸,递给SPE-1437。
SPE-1437接过打开,笔走蛇的草书遍布纸上,粗糙纸质洇晕模糊了锐利笔锋。
「傍晚贴出的最新悬赏。」云灼转身要走,「如果你能完成这纸悬赏令,便可如愿以偿加入日沉阁。」
加入日沉阁?SPE-1437心中重复。他跟着云灼离开人群熙攘的岸边,揣测昨晚自己那番话云灼是怎么理解的,转念一想,加入日沉阁也确实与呆在云灼身边异曲同工。
两三成群的稚子围过来,手里拿着几盏小灯,散发出荷叶特有的沁人清香,簇拥着捧到他面前,「哥哥,哥哥,买盏荷叶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