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了,」魏广延道,「人老之后总是容易患得患失,这万里江山看上去尽数在我手中,而我却并未真的抓住,处处有蝼蚁饿狼想要咬上我一口。」
邵日宛道:「在其位谋其政,你已经求仁得仁,不该贪求太多。」
「何为贪求,」魏广延却笑了,带着世故与成熟,仿佛看不起邵日宛的年轻浮躁,「他是我的儿子。」
傍晚。
魏长泽带着一身的血腥气回来,手中拎着一隻花雕鸡,用没有血的那隻手仔细的拎着细绳。
一进门看见了魏广延,顿了一下。
邵日宛起身接过了他手里的油纸袋,看了他一眼,转身错身走了出去,只留下他二人在屋中。
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临走的一眼里。
魏长泽的衣角还在往下滴着血,不是他的血,他也不知道是谁的血。
魏广延道:「你杀了不少人。」
「我也得活着,」魏长泽道,「有家室要养。」
魏广延看着他道:「既然这样,我雇你如何?」
两人视线交汇,两道火光直直对上。
楼烈将花雕鸡撕成碎块,拿起一块扔进了嘴里。
邵日宛坐在桌前视线低垂,手中慢慢地把玩着腰间的墨玉麒麟。
楼烈至今不太相信坐在隔壁屋中的那个男人是当今圣上,但就算隔壁坐着的是天王老子他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他随意舔了舔手指头上的油,「『袖口藏龙』这一式,若是已经近在咫尺,下盘受制,如何绝境逢生?」
「弹软剑,」邵日宛随口道,「割臂求生,损一条胳膊和你的命相比不算什么。」
楼烈皱眉道:「非得如此?」
邵日宛道:「所以平日不要用,这非什么正经招式,暗箭伤人罢了。」
楼烈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隔壁的门被推开了,里面的人走了出来,邵日宛顿了一顿身形。
楼烈道:「你不暗箭伤人,却总会有人过来伤你。」
邵日宛却抬眼看了他道:「善恶有时,报应不爽。」
魏广延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步伐稳健。
邵日宛心里大抵已经知道了结果。
魏长泽有许久未从屋中走出,一直到了晚上才回了房中。
邵日宛只穿着一身白色里衣坐在床上,此时抬起了头。
魏长泽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了他的手。
邵日宛冲他笑了笑,「吃晚饭了吗?」
「没有,」魏长泽道,「你呢。」
邵日宛道:「嗯。」
魏长泽:「药呢。」
「中午喝了。」邵日宛答道。
两人简单的说了两句,便是短暂的沉默。
魏长泽片刻后开口道:「我这两年是借着恨才强撑,也想让你性命无忧不受侵扰,一直不敢回头看来时路,觉得触目惊心。」
邵日宛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睛温柔地放在他的身上。
魏长泽道:「我来此地有十多年了,自认除了邵日宛谁也不欠,所以只恨苍天,也自以为坦坦荡荡。」
「魏广延与我毫无亲情可言,所谓生母也很模糊,我心里这口气憋了数年,面上不说心里也会暗自去掂量着和旁人比较,若是忽然说都是我的小人之心,这些年都像是个笑话。」
邵日宛轻声开口道:「他就是并非仁父,你干什么非要揽在自己的身上?」
魏长泽笑了:「因为我懒得去管他们,只怕于心难安。」
「有件事我要说在前头,」邵日宛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支持你的决定。」
魏长泽笑了声,倾身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好。」
邵日宛无疑是不愿让魏长泽再捲入任何纠葛的,但是他手里就握着把控魏长泽的按钮,他却还是会选择让魏长泽自己去走。
他从未想过利用两人的感情把控魏长泽,是因为珍惜,也是因为看得清楚。
魏长泽若是但凡有一点不顺心,那都不会是他所愿意,他将这人捧于心口,温言软语只想将一切交与这人,若是违背了魏长泽的心,他也不会好受。
实在太过深爱了,他只能纵容。
魏长泽道:「我要把这件事彻底了了,从今往后再也不管了。」
「随你吧。」邵日宛道。
天黑了,他随手将床幔拉下,解了最后的一层单衣,微微偏过头笑着看向了魏长泽。
再一次见到封丘是因为李舒。
中原今日法会很多,李舒一身筋骨懒得要命,最后还是得挪了挪,回来了一趟。
方胜颠颠儿的也跟着凑了过去,临了还折了路想把邵日宛也带上,一起去看他哥。
本来邵日宛是不太想走,魏长泽近日行踪飘忽很可能是在帮他爹在做事,他出去总有些不放心,但一想到方胜和李舒他们总是难见的,而且这俩人也有些心结梗着,怕是方胜也是觉得尴尬,才拉上了他。
因此也就跟上了。
这是场挺隆重的法会,几乎半个东胜神州的修士都在活动,往这里派了人,主要是传经论道交流学习,里面倒是有很多熟悉的面孔。
方墨看见邵日宛的时候几乎是呆立在了原地,手中一个白瓷碗差点脱手。
邵日宛冲他笑了点了点头。
方墨嘴唇上下动了动,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