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听后反而有些诧异,她靠近了些抬手覆上桑岚的发顶,轻轻抚了抚,「怎么会?人非顽石,会动情再正常不过。况且,我相信我们阿岚,你自小便独立有主见,喜欢的人一定有值得你喜欢的地方。」
「只是帝王身侧,註定是深不可测的龙潭虎穴,我们阿岚要去,一定要想好才行。」
「……那阿母呢?」桑岚顿了顿,「明知阿父他…又为什么还要…?」
「这个么。」王后眯了眯眼,宽和雍容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略带回忆的笑,「我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
「草原人一直以来嚮往自由,于是也没有那么多的拘束,想到什么便放手去做。」她抬起手,在桑岚看过来时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随后又指向他的胸前:「我的心选择了你阿父,我只是跟从心的选择罢了。」
「——所幸并没有选错。」
「阿岚亦是如此,你是怎么想的,便去怎么做。」
「不管是对的路,还是错的路,总要自己去走过一遭才能明白。」
说着,桑岚忽然感觉肩侧一沉,温和而富有力量的声音随风响在他的耳畔。
「勿怕,家人永远是你的后盾,漠北也永远是你的家。」
新王的诞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新的衝突与变革。自继位以来,桑兰平素里要处理的事务愈加繁多,偏生两位家长还彻底撒手不管,唯有在必要时会勉强提点两句。
而桑岚作为现任漠北王的胞弟,自然也逃脱不了辅佐长姐完成草原迭代工作的命运,是以这段时日,他跟着桑兰处理政务,整个人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
虽说不及他长姊擅长政务一类,但天资聪颖,又自小便接受了身为继承人的培养,对这些事情并非一无所知。
再加之,他到底在谢流庭身边待得久了,见多了那人处理政事、对待下属的模样,耳濡目染。何况在此期间,男人也有意无意地教导了他许多东西,因此除却一开始的生疏,桑岚很快便能这些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他有时候太过于专心,会忙得连用膳也顾不上,不时还会挑灯直至天明。他这副样子被跟在身边的从风从影看在眼里,在屡次劝说未果后,两人终于暗自摸到桑兰面前告了状。
于是,桑岚的帐门在一日尚算清朗的午后被人一把掀开。
「阿岚。」
桑兰行走时动作干净利落,疾风般几下就来到桑岚面前。
桌案前覆下一道人影,桑岚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满脸疑惑:「阿姊?可是有事?」
「无事便不可来找你了?」
桑兰面容沉肃,垂眸扫了眼桑岚桌案上堆积成山的摺子,颇为不赞同地压低了眉:「你这才回来几天?还没好好休息就忙成这样,累垮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没关係,我有分寸的。」
此言一出,连桑岚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果不其然——
「有、分、寸?」桑兰瞥了眼被放在一旁还没来得及用的午膳,明媚的脸庞上彻底失去了往日的亲和:「你长姐我还没到眼盲的年纪呢。」
不等桑岚狡辩,她轻轻嘆了口气,有些无奈:「你以往不是不爱理这些?怎么如今反倒是成天埋首案间,连马也不怎么骑了。」
桑岚闻言搁下笔,平静地笑了笑:「只是事情太多,想帮阿姊分担一些。」
「再怎么分担也不该如此,凡事还是身体为重。」
桑兰垂眸看了桑岚两眼,随后上前几步,握住坐在案桌后的人的手臂,轻轻往上抬了抬,「好了好了,你许久不曾回来,今日便别管这些杂事了——先用些点心,再同阿姊出门跑马如何?」
桑岚眨了眨眼,顺势站起身来,颇为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外界的温度虽没降下,雪倒是停了,加之扶光灿烂,着实是个适合外出的日子。
桑岚着了一身暗红色的绣金羊绒皮袍,没被袄袍遮盖的另一隻衣袖露出云白色的里衣,紧窄的腰被一道巴掌宽的五色束带收紧,两侧的流苏在行进间下落又扬起,在天空的映照下显得愈发朝气蓬勃。
他扬手一甩马鞭,下一刻,耳畔便传来骏马的嘶鸣,成堆厚重的雪被疾驰中的马蹄扬起,雪沫如浪花高高飞起,又被风吹散。
日光缓和,让他更加一无阻碍地抬眸望去——
衝破积雪长出的草、呼啸着奏乐的风、掠过身侧的鸿雁、远方閒散地带领着牛羊的牧民、以及广阔得一望无际、澄碧如洗的天空。
眼前一片开阔。
马跑得快了,寒风便愈发锋利,将人的脸颊与耳廓都颳得通红。
桑岚却并不觉得冷,甚至感到几分难得的畅快。
「阿岚、阿岚!」
桑兰略有些急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别跑那么快!」
「阿姊——」桑岚微微侧过头,下颚扬起,眸光又极亮,「别管我啦!」
「真是……」桑兰望着眼前越跑越远的人,无奈一扯缰绳让马停了下来,低低嘆了口气,「还是老样子啊。」
不过这样就好。
桑兰心中的担忧稍稍放下些许。
比起先前那副过分安静沉稳的样子,还是现在这般恣意洒脱的模样更适合他。
远处,一排看似并不起眼的矮丘上,沉默地伫立着两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