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也许不是章鱼触手。
道里安无法叫出这东西的名字。
它的直径约有50米,下粗上细,乍一看确实类似章鱼的腕足,但当你仔细观察那隻触鬚时你会发现,那些看似吸盘似的椭圆形凸起长满了獠牙,其实是一张张长满尖牙的蠕动着的口器。
怪异的,庞大的,噁心的,难以名状的。
那肉红色触手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倏地伸向天空,用细长的腕足握住了直升机的尾巴。
而由人类製造的铁鸟无助地晃动着身躯,拼命想要挣脱,里头的人类掏出了雷射枪试图赶走那隻触手,但他们正在对付的,不过是一隻怪物身体的万分之一。
在那隻触手因为受伤而放弃控制直升机后,它另几个兄弟从海里探了出来,每一隻都比它更粗更长,瞬间就能抵达半空中一个难以置信的高度,道里安简直无法想像拥有这些可怕腕足的怪物到底拥有多么庞大的身躯。
「快走!离开这里!离开!不,不——!」
道里安叫哑了嗓子,可他註定无法改变什么。
当那些触手一同探向那架飞机时,死亡已经吹响了号角,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那架盘旋于半空中的直升飞机就被包裹着拖入了大海,在一连串的气泡水柱喷出后,它消失不见了,连带着飞机上几条无辜的生命一起,消失了。
大海再次恢復了平静,阳光正好,海鸟在天空中鸣叫徘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可怕又短暂的海市蜃楼。
然而——
庞大残暴的海怪……
研究所剧烈摇晃的走廊……
人鱼……
西尔维……
破碎的拼图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形状的拼接口,一块又一块,组成了一张完整的答案。
道里安急促地喘息着,他推开了西尔维,在浅滩里踉跄了几步,转过身去,不可置信地盯着对方。
「是你?西尔维,是你在操纵那隻怪物吗?所有的一切,包括研究所,都是你做的?」
西尔维没有说话,他浸在海水中的尾鳍不安地扇了扇,歪着脑袋注视着道里安。
道里安太清楚这个神情意味着什么,他攥紧了拳头,血丝逐渐爬上他的眼白:「这一招没用了西尔维,回答我!是不是你控制着那头怪物摧毁了研究所,杀死了所有人?告诉我实话!」
「我没有杀死他们,他们只是回到了大海。」
流畅的语序,准确的用词,无可挑剔的语法,一个极其低沉且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说出了这样的句子。
西尔维微妙地舒展了身体,缓慢地眨了眨眼,他在一瞬间从道里安的「人鱼实验体西尔维」变成了一隻全然陌生的海妖塞壬。
阳光照耀着他苍白皮肤包裹着的结实肌肉,以及饱满鳞片覆盖着的粗壮鱼尾,他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危险,但与之相对的,他又是那样的美艷诱人,他身上任意一处弯曲的弧度都无法不令人惊嘆。
道里安眼睛里的灰蓝色在震颤,他痛苦地凝视着面前的人鱼,轻声道:「我早该知道……」
是的,他早该知道,不可能会有真正单纯温驯的人鱼。
那些在水箱里掉落的珍珠眼泪。
迟迟学不会的词句。
拼写在玻璃上的求救语。
拥抱,亲吻,缠绵……
没有一个是真实的。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片段,道里安触碰它们中的任意一个都会被剧烈地刺痛,在肉体遭受着不明病因的折磨后,他的灵魂也终于变得千疮百孔。
「为什么?」道里安固执地挺直了脊背,朝西尔维抛出愤怒的利刃,「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有别的办法,就像你杀死凯登那样,你明明可以直接杀死那些伤害你们的人,可你选择摧毁整个研究所,那间研究所,几百条无辜的生命,还有这架飞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你甚至从未见过他们。人类沉入大海就会被淹死,你明知道这一点!」
「大海不会杀死任何人,」西尔维摆动着尾巴朝道里安靠近,「如果他们在海中死去,那么这是他们应得的。」
道里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衝上去,狠狠揪住人鱼的头髮触手,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质问他:「应得的?你说应得的?你穿了耶罗姆的裙子,有了逃跑的机会,你蒙了他的恩,他也活该被淹死吗?嗯?」
道里安说完,丢掉了那些企图缠住他手腕的触手,他后退着摇头:「西尔维,你太令我失望了。」
人鱼的触手暴躁地摆动起来:「我没有!道里安,你爱我,你说你爱我!」
道里安笑起来,他想到昨天自己那不顾一切的告白,此刻却感到无比荒谬:「爱吗?我不知道,或许只是你诱惑了我……」
「我没有,道里安,你爱我,你爱我!」
人鱼嘶吼着,咆哮着,他一遍遍重复着道里安的爱语,以为这盾牌仍旧坚不可摧。
可道里安并不理会,他的意识飘向了时间的远方,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西尔维的那个凌晨。
「从一开始就是阴谋吗?像你们这样的高智慧生物,怎么会轻易落进陷阱?是阴谋吗?」
道里安喃喃道,他像是在问西尔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瞬间,道里安在脑海里涌出了无数个怪异的念头。
人鱼实验体?